【第八章】

十幾年前,初到美國的時候,教過一批老學生。

有一天,帶學生去美術館,我的太太也隨行。

不知為什麼,我左腳的鞋帶總是鬆開。繫好,沒走多遠,就又鬆了。妻看不過去,蹲下身為我綁緊。

「太不像話了!教授!」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衝過來說,一副為我太太抱不平的樣子。

我的臉紅了,不知怎麼答。又覺得在這「洋邦」,學生怎麼對老師如此無禮。

美術館逛完了,就在門口解散,剛才罵我的那個老太太卻沒走。看大家都遠了,才靠近我,小聲地說:「教授!對不起呀!剛才我有點失禮。我真是看不慣你太太蹲著為你繫鞋帶的樣子,覺得你是大男人主義。但說實話,如果我丈夫還活著,我也願意幫他繫鞋帶。丈夫,有時候就像baby,要太太寵。」又轉過身,拉著我太太的手:「我好羨慕妳然後,揮揮手,低著頭衝進暮色。

♦ ♦ ♦

每次,聽到年輕夫妻吵架,我都對他們說這些故事。

能健健康康在一起,作個伴,就是一種幸福。

尋找婚姻

難道只是一種心情如果女主角正偷情時,丈夫回來了。

如果她防範不周,懷了那男人的孩子。

又如果,她真跳下車,衝進若柏那輛老貨車裡……幾位美國朋友來訪,一進門,就盯上我從國內帶回的報紙:「台灣的報紙印得好漂亮!」

「天哪!這種小小的、一個個字,怎麼念?」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翻來翻去,突然視線全停在了一個地方。

那是幅跨半真的廣告,難怪他們會感興趣,原來廣告上印了一大排英文字——「The Bridges of Madison County」

「麥迪遜之橋!」有人叫了起來:「台灣也有這本書!」

「是啊!你看!這不是梅瑞史翠普和克林伊斯威特嗎?連電影都去了呢!」

「這幾個大字一定是中文的麥迪遜之橋,對不對?下面的小字說什麼?」大家轉過臉來:「快!翻譯給我們聽!」

眾人的意願,不好違背,只得一行行翻給他們:「這行大字說「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愛情,就這樣發生了!」這行講「真情流露而又感人至深的高貴愛情。」這行是「在速食愛情氾濫的今日。本片無疑是一帖清涼劑。」

沒翻譯完,就有人鼓掌叫了起來:「太棒了!太驚訝了!沒想到台灣的人觀念比我們還新!」

「是啊!而且敢說、敢……」遲疑了一下:「敢不敢做呢?」

「我們要小心不在家的時候了,尤其要小心那種好像很有閱歷的、半老的中年人,說不定他會偷偷跑進家來,成為我們老婆一生最難忘的愛人。」一位男士說。

「我們女人也得小心,別讓丈夫一個人出去照相,搞不好,照到了床上!」

正在爭辯不休,突然有個人抬頭看我:「莫名其妙遇上了,帶回家來,還教那男人怎麼把車停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趁丈夫不在家,出四天軌。難道真會是台灣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愛情?」

「如果在四天當中就打得火熱,不算速食愛情。」另一人問:「在台灣的速食愛情,是一兩天?還是幾個小時?」

四個人的矛頭好像全衝著我來了。「我不知道!」搖搖手,我故意衝進廚房,為他們煮咖啡。

♦ ♦ ♦

幾個人離開時,已經是深夜一點。雖然後來沒再提到「麥迪遜之橋」,我卻一直揮不去那橋的影子。

小說我早看過了,寫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怎麼邂逅五十二歲的若柏。怎麼帶他去找「麥迪遜之橋」,又怎麼把他帶回家。然後,彼此勾起了某種情懷,製造了某種巧合,於是邀約晚餐,有了進一步的發展。又在四天之後,女人的丈夫歸來之前,別離。

那是個很通俗的題材,但是在作者羅伯.華勒的筆觸下,變得那麼生動、細膩。

細膩得連男人「精瘦肌肉」上的血管,和女人在新衣服下面散出的體香,都讓人看得到、聞得著。

還有那夏夜溽熱中的汗水和急促的呼吸,都從字裡行間,逼人似地跳出來。

尤其是寫當若柏離開之後,女主角坐丈夫的車,出去買東西,在路上,她又看見那輛熟悉的車子和身影。她想跳下丈夫的車,衝進若柏的車裡。

但是,在心裡掙扎一番,她沒有動。

於是,她又回到了原來鄉下平淡的生活,守著丈夫、守著孩子,想那四天出軌的激情,想了一輩子。

我不能不佩服,羅伯.華勒如詩的筆調,和像電影般淒美的場景,還有淡遠的餘情。只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我又想:那難道真是被許多評論家歌頌的「偉大的愛」嗎?抑或只是激情,以及在刻板生活中引起的一種波瀾?只因為生活太刻板了,丈夫孩子太公式化了,於是那個正好丈夫遠行、孩子不在,而及時出現的男人,就變得格外吸引人。

如果,女主角正偷情時,丈夫孩子回來了。如果,她防範不周,懷了那男人的孩子。又如果,她真跳下車,衝進若怕那輛「老貨車」,跟他風吹雨打、浪跡天涯,她真會幸福嗎?

當激情過去,現實進來;新鮮過去,公式誕生。過去婚姻生活的影子浮現、孩子喚媽的聲音傳來,她,能不悔恨?能不回頭嗎?

回頭時,又是怎樣的情境?

♦ ♦ ♦

想起以前一個女學生說的話:「出軌,是一種心情!」

她說得很淡,聲音淡、表情也淡,那七個字卻像鐵打的一般,重重地落下來。

現在,看這《麥迪遜之橋》,我總算了解,真正教女主角出軌,同時使她有著「餘味無窮」的,正是那一種心情。一種超脫在「沉重的現實」之外的一種心情。它不崇高,它很美;它也不美,只是不一樣。

問題是,我們是否應該追求這不一樣的心情,這又是不是真如廣告所說,成為「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愛情」呢?

♦ ♦ ♦

如果生命像是酒。有人喜歡淡酒、有人喜歡烈酒;有人喜歡日本的清酒,有人愛中國的大麵;也有人欣賞五味雜陳的「雞尾酒」。

想起《麥迪遜之橋》裡的一段

「為了彌補自己的文化自卑,麥迪遜郡的人喜歡說「這是個撫養孩子的好地方。」而她(女主角)總想這麼回答:「但這不是一個讓成人還能成長的好地方?」」

麥迪遜的生活,或許像淡淡的清酒吧!有的人能喝一輩子,都覺得溫厚醇美。

她,也喝了一輩子。只是中間偷喝了一口大麵!

且終其一生,都認為大麵,才是真酒。

[尋找婚姻]

當夫妻不再同床每次他來,我都想「情人來了。多好!」

每次他走,我都想「情人走了,多好!」

情人來,帶來的是激情;情人走,留下的是自由……朋友蜜月旅行回來。

我說:「新婚燕爾。」

「甭提了!」他居然手一揮:「才進旅館,就吵架。那旅館房間是兩張小床,我無心地說「兩張床真好。」我太太居然就生氣了。說我才結婚,就嫌她,不願意跟她睡一張床。」十分不平地說:「本來嘛!結婚之前,三十多年都一個人睡,突然旁邊多個她,好不習慣,連放屁都不敢。偶爾各睡一張床,不是挺好嗎?」

♦ ♦ ♦

夫妻應該同床,我以前也是這麼想的。記得十八年前,剛到美國的時候,住在一位美術館館長的家裡,發現他們不但不同床,而且不同房間的時候,真是大吃一驚,心想:「他們大概距離離婚不遠了。」

後來才知道,他們從二十年前,蓋那棟房子,就已經存心設計了這麼個「不同房的組合」。

兩間臥室,一樣大,各有一張雙人床。臥室之間又各有一道門,通向同一個浴室。也可以說:走出這個門,進入浴室,再推開浴室裡的另一扇門,就可以進入對方的臥室。

晚上兩個人可以一起在浴室刷牙、洗臉,再互道一聲晚安,各進各的門,而且都關上門,睡自己的「大頭覺」。

有情趣的夜晚,「戰事」結束之後,可能留駐在對方的戰場睡到天亮,也可能有一人起身「回自己的房間」。

「這樣多好!」館長說:「她愛在床上打電話,我愛在床上看報,以前我嫌她說話吵,她嫌我翻報吵,自從分房之後,誰也不吵誰。」

也聽過一位著名的女作家,說過類似的話。

女作家結婚之後,生活得很優裕,作品卻少多了。隔不久,離了婚,回復單身,作品也大量增加。

「我們只是不住在一塊兒,現在還常約會。」女作家說:「每次他來,我都想「情人來了,多好!」每次他走,我也都想「情人走了,多好!」情人來,帶來的是激情;情人走,留下的是自由,和我創作的空間。」

她做得對不對,我不敢置評,倒記得美國電視名人宗毓華,以前和她先生為了工作,各住一方,一個禮拜才見一面。不久前,宗毓華離開新聞播報台,改為和老公一起主持節目,有人問宗毓華感想。

宗毓華一笑,說:「現在每天都「能」看到他(指她丈夫),多好!每天都「得」看到他,多糟!」

多麼幽默又意味深長的話啊

換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