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近看到一個心理學家的分析報導,說愛情在結婚四年後,就一路往下滑,十分慘不忍睹。但是滑過二十四年,又會鹹魚翻身,由谷底回升,一路「好景」到老年。
我想四年之後的「行情走低」,多半因為年輕時情慾重,失去了新鮮感,又多了子女累,愈來愈進入現實。至於二十四年之後,子女長大了,情慾淡了,「作伴」比「作愛」重要,「閒情」比「愛情」明顯,就「利空出盡」,漸入佳境。
不過這定理對我不適用。我的兒子今年正好二十四,女兒才七歲。以前總吵著去狄斯耐的兒子,現在用轎子也請不動,偏偏女兒又開始吵。恐怕未來還有八年,得撐著老腰,奔波於「雲霄飛車」和「摩天輪」之間。
這就如同「舊瓶裝新酒」,每次拿起舊瓶,會有往日情懷,覺得往事如煙、行將老去。每次倒出酒來,又立刻是新滋味,不是「陳年」,而是「新釀」。
我的老婆也常說,她不知跟哪些人作朋友。以前那批老友,現在孩子都大了,每天跑骨董店,談的常是孩子的婚禮和孫子女。至於年輕一輩,雖然有小孩可以玩在一起,卻把我們看作長輩,打不成一片。
我倒滿喜歡這種矛盾,覺得總能「疏離」開來,看年輕的婚姻,又看年老的婚姻。
覺什麼都不是,也什麼都是,反而更客觀、更清明。於是把這些感觸,寫成以下五篇以「尋找婚姻」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婚姻】
從新婚之夜開始新娘急了,說:「大家都在等。」
接著扯過白色的床單,跪在床單上,把自己的手伸下去,露出痛苦的表情。
殷紅的血滴出來……遇到一位十年前嫁作商人婦,突然從影劇圈隱退的明星。
「最近好嗎?」我問她。
「不好,離了。」她笑笑:「十年前是我沒認清楚他,十年後變成他沒認清楚我。」
看我不懂,她又攤攤手:「當年他追我,每天帶著鮮花站崗,一副死心塌地的樣子。才結婚的時候,也還好,總帶我出去吃、出去玩,拉著我跟朋友炫耀。漸漸地,我離圈子久了,大家不再認得出我,他就不帶我出門。正好懷了老大,我也就脂粉不施地甘心作個家庭主婦。有一天,看電視,他突然指著其中一個男演員,說「這不是你老情人嗎?」
天知道,我跟那人多少年不來往了。他又不是不知道。跟著,他更找麻煩了,連不熟的,只要是跟我在同一齣戲裡出現過的男人,都要被他提出來問,問我有沒有跟他上床。氣得我乾脆不看電視、不看電影。可是你知道嗎?他以前追我的時候,把我的戲看了幾百遍,連一家人出去,碰到跟戲裡相似的風景,他都要發作。「唉!這個海灘多像什麼戲呀?算了!別裝蒜了。妳不是跟誰還在沙灘上搞嗎?沒假戲真作吧?」停了幾秒鐘,她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能想像,他在作愛的時候,都會突然冒出一句「妳沒把我想成是誰誰誰吧?」狠狠地說:「他何必逼人太甚呢?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以前有要好的男朋友,那是過去的事啊,為什麼不讓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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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事情,似乎就那麼不容易過去。
想起有一次跟幾位醫生聊天。不知為什麼,談到「初夜」。
「有些印地安和非洲的民族,為了減少新婚之夜女人的痛苦,讓她好好享受魚水之歡,會在結婚之前,由巫師動個小手術。」一位醫生說:「多聰明?又多開明?」
「落到咱們中國,修補還來不及呢!」另一位醫生笑道。
「是啊!」他的太太立刻接過話:「有時候,第二天一大早,兩口子等在診所門口,一個哭、一個罵,找我先生鑑定。」
「唉!甭提了!」又有一位醫生搖搖手:「我有個得子宮頸癌的病人,大概五十多了。有一天,她丈夫陪著來,我告訴他病情,他都靜靜地聽,臨走,他太太先出去了。他突然回過頭問我「聽說性伴侶多,容易得子宮頸癌。」我沒答話,他居然盯著我說,他也弄不清楚,太太婚前怎麼樣,只知道,初夜沒有落紅。」醫生盯著大家問:「想想!結婚三十多年的老夫、老妻,在太太得了癌症之後,居然說這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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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男人天生有「處女嗜好」,抑或因為文化、教育的影響,使許多男孩子,從幼年時代,就根深柢固地有了這種觀念?
有一天,從圖書館借回一卷叫《加利利婚禮(WeddinginGalilee)》的以色列電影。描寫在以色列佔領區,一個巴勒斯坦村落人家的婚禮。
婦女們為新娘沐浴、塗油,並穿上最美的衣服,撒著鮮花,簇擁著她進洞房。
洞房裡,一對新人相對,外面則是一片歌舞喧譁。
新郎的母親,隔一陣就去新房探採動靜,卻不知裡面兩口子居然有了不愉快。
新郎拒絕行房,雖然新娘極力討好,還是不行。
外面的聚會還在進行,大家似乎在等待什麼事,即使倦了,仍不散去。
婆婆又去叩門。
新娘急了,說:「大家都在等。」接著扯過白色的床單,跪在床單上,把自己的手伸下去,露出痛苦的表情。
殷紅的血滴下來,染在床單上,跟著把床單遞了出去。
原本已經漸漸沉寂的群眾,突然爆發一片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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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兒,我感覺極大的震撼。它讓我發現原來許多民族有著相似的習俗與禁忌。
如果那床單拿不出來,這屋外上百位的賓客,該如何散去?
更讓我震撼的,是令我想起老母在許多、許多年前,對我說過的故事。
一向保守,從不談男女之事的老人家,居然在我的少年時代,就說在她通州(河北)老家,娶媳婦那天晚上,兩家的母親都會等在新房外頭,如果拿到染紅的被單,就拿著向外報喜。
「新娘的媽尤其高興,得意地傳給兩家親戚朋友看,說「看吧!證明我們家的家教……」不然,那面子就丟盡了。」我至今都記得老母用兩隻手比劃著:「那年頭,講究的人家,會把土牆挖開一個口子,叫新娶的媳婦從那兒滾出去……」
不過,接著她又神秘地笑笑,小聲對我說:「所以,要是哪家,知道自己女兒有問題的時候,會偷偷殺隻大公雞,切一塊「雞冠子」,教女兒藏在身上,雞冠子裡頭的血是一時不會凝固的,「到時候」偷偷把雞冠子一掐,就成了。」
幾十年來,我常想起。不知這種教育,是不是老家固有的。是不是每個父母都會對他的子女,灌輸這種觀念?而當一個接受過這樣洗腦的男孩子,長成男人的時候,又將以怎樣的態度,面對他的新婚之夜?
我也想,莫非上一代的父母,存心把他們的夢魘,傳給下一代,如同被虐待長大的養女,成為養母時,用同樣的方式,去虐待自己的養女?
問題是,這種習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又怎麼發生的呢?
後周太祖娶了四個老婆,都是二嫁的女人。被唐高宗立為皇后的武則天,原來也是太宗的「才人」。這些帝王都能容納的事,曾幾何時,鄉里的小民,卻要當作奇恥大辱。
記得在古書上曾讀過「女多淫而婦多貞」這樣的句子,當時覺得匪夷所思,但是現在愈想愈覺得有它的道理。
「未婚的女子有交朋友的自由,交幾個也無妨。但是只要嫁作婦人,就能夠守貞。」這不是很開明的觀念嗎?
句子的出處已經不記得,倒是最近讀到光緒年間出版的《黎岐見聞》,有一段話,十分近似——「黎女外出野合,其父母亦不禁;至刺面本婦,則終身無二。」
連邊疆民族,都知道婚前與婚後的分際,都能尊重一個少女婚前的自由,為什麼漢民族後來反而發展得那麼狹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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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跟破碎,沒有一定的界限,全看你從哪個角度去看。」有位朋友,指著她手上的鐲子說。
那是一副有金、有玉的鐲子。兩條彎彎的翠玉,用純金鑲在一起。
「這原來是個完整的玉鐲子,不小心打斷了,玉好,捨不得扔,就用黃金接起來,不也挺美的嗎?」她伸出手,搖了搖,又笑笑:「很奇怪,洋人見到,一定讚美得不得了,問我在哪兒買的;可是碰到中國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看一眼,就會露出個很奇怪的表情:哦!摔斷了,接起來的。」又展示另一隻手上的翠玉戒指:「瞧!摔碎的那一小塊,磨了磨,鑲成戒指,配成一對,不是比原來還美嗎?」
我永遠不會忘記她最後強調的那句話——「何必猜以前是什麼樣子?最重要的是現在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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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記得有一回逛骨董店,看到個精緻的小桌子。大理石的檯面,玫瑰木的桌邊,彎彎的維多利亞式桌腿,還有個隱藏式的小抽屜。
「喜歡嗎?」店主說:「但是看清楚,有一條腿斷了一截,所以一壓就倒。Asis就是這樣,別買了之後再後悔。」
「既然買了,就是認了,何必後悔?」我開玩笑地問。
「那可不一定。」他說:「有些人一眼看上漂亮,買回去,看膩了,就總盯著腿看,愈瞧愈不順眼,最後拿來退。」
不知為什麼,自從遇到那位離婚的女明星,我就常想起這個骨董店的小桌子。
我那天因為錢不夠,沒買。再去,已經不見了。
我常想,如果我買了,我會自己去找塊玫瑰木,慢慢雕個精緻的桌腿,為它配上去。我會用木器專用的牛皮膠,為它黏合,再用砂紙慢慢搓磨。
然後,我要為它打上一層厚厚的水蠟,讓那水蠟滲進新的桌腿,顯出玫瑰木紅色的光澤。
我會更愛它。因為它是我心愛而選擇的,又是在我修護下而完整的。
我將只見它到我手上之後的完美,而不計較過往的一切。
【尋找婚姻】
總是個歡喜冤家「這小子,最混蛋!我們三天兩頭吵架,還動手,屋子裡沒一樣不破的東西,三年不到就離婚了。但是四十年來,我常想他……」
女兒很喜歡玩我的鬍子,尤其是晚上,經過一整天,鬍子都已經鑽出來的時候。
她總坐在我腿上,伸出兩隻小手摸。一邊摸,一邊喊「好扎人哪!好扎人哪!」卻愈喊扎,愈要摸。好像我的下巴,成了個毛絨絨的玩偶。
看到女兒摸鬍子,我那將近九十的老母,就會過來打趣:「摸什麼?摸什麼?鬍子有什麼好摸?刺蝟似的。」
說到這兒,又總是話題一轉,對我抱怨:「你老子啊!倒是連鬍子都沒幾根,我數過,一共五十根,一根活一年,五十歲就死了。鬍子少的人脾氣好,二十多年,連大聲說話都沒有過。」然後嘆口氣:「找他吵都吵不起來,好人不長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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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老先生死了,到他家去,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牆上多了三張男人的大照片。
「誰的照片?」我問。
「我丈夫的!」老太太一笑:「不簡單吧!以前不敢掛,掛了惹他生氣,現在三個都死了,誰也不必生氣,就全掛了出來。」
「妳最懷念哪個?」我大膽地問。
她想了想說:「三個都懷念。老的對我最好,天天在一塊,看著他死,最傷心。」
又指了指中間那張中年人:「這個最怕、最會賺錢,也最見不到面,連死,都死在辦公室。」再轉去最左邊那張,站在前面盯著看。
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小夥子,我原來還以為是她兒子。濃濃的眉毛,深深、亮亮的眼睛。
「這小子,最混蛋。」她用指甲敲著相框:「我們三天兩頭吵架,還動手,屋子裡沒一樣不破的東西。三年不到就離婚了。」攤攤手,一笑。
我也一笑,說:「如果時光能倒流,妳最希望跟誰在一起?」
她居然想都沒想,就指指那「年輕人」:「他!」
「為什麼?」
「因為過癮,年輕嘛!有愛就有恨,不愛也打不起來。雖然隔了四十年,我還記得好清楚。哦,不!」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四十年來,我常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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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威尼斯坐小船。
小船不過四呎寬,左右兩排座位,只有近船伕的那頭,有個雙人座。
旅行團裡有位老太太,跟我們夫妻一起上船,為了表示禮貌,我讓她跟妻坐那面朝前的雙人座。
小船順著渠道走,兩岸的燈火迷離,船伕唱起情歌,也有岸邊樓房陽台上的情侶,跟著一起唱。
「多浪漫哪!」船上有人說,轉過頭,吃一驚:「欸!你們兩口子為什麼不坐在一起?」又對老太太說:「讓他們小兩口坐嘛!」
「是啊!是啊!」老太太起身,堅持跟我換位子:「我早就說,這是屬於你們的位子。」
老太太坐到了我原來坐的船邊。看著遠方,嘴裡還不斷地自言自語。
坐得近,我聽得很清楚,她那帶著怨的聲音:「誰讓他那麼早死,不能跟我來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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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長輩去陽明山掃墓。
她的丈夫已經去世三十多年了,起先想著隨時「反攻大陸」,而暫厝在個日本神社。後來神社拆除,則把骨灰移到公墓的骨灰塔。
塔裡有些零亂,尤其碰上清明時節,更是摩肩接踵。想老人家的孩子都很有成就,我不解地問:「為什麼不安排個更好的地方呢?」
「更好的地方?」老太太回頭瞪我一眼:「這還不夠好嗎?誰要他那麼早死,他輕鬆了!留下我一個人,帶那麼多小孩。能看看他,已經不錯了。」
山上的風大,老太太還不要兒子扶,瘦伶伶的一個影子在前面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嘔氣、頓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