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尋找愛情】
當生米煮成熟飯情感的發展,多像是一場戲。
他們只是這樣發生、這麼演出,這麼看似不合理,卻又合理地完成……去看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的「烈日灼身」。戲院裡有人睡著了、有人離場了。
我看到一半,也想站起身。但是,當我忍到結束,卻得到過去少有的震撼。
為什麼那樣平淡的電影,卻給人如此強烈的感受呢?走出戲院,我一直想。發現可能正由於影片大部分的沉悶,累積了一種特殊的力量,到最後高潮湧現,才有迸發的感覺。
生活本來就常是平淡的,平平地過日子,淡淡地交往,最親近的人成了最易被忽略的;子女稱父母用「您」,有時反而覺得肉麻了。久而久之,竟不知什麼是真正的「親」。直到有一刻,生離了、死別了、病重了,那不一樣的情懷,才一古腦地湧現。
就像這「烈日灼身」,描寫一個中年的軍官,看上美麗的少女。於是藉「徵調」之名,把那少女的年輕戀人派到遠方。
多年後,男孩子回來了。少女早已嫁給那軍官,有了個孩子。周遭的人都等著看好戲,軍官也心虧地故意帶著女兒躲開,讓年輕男子與自己的妻,有單獨相處的機會。
舊情似乎一觸即發了。對比看看,丈夫已白了頭、弓了腰、凸了小腹,而那昔日的愛人,正是英年有為。
但是,在重逢不久的一個午後,美麗的少婦,走出房間,站在樓梯口,對著樓下等待的舊情人說:「你該走了!」
多麼不真實又真實的感覺啊!「只因為我嫁給他,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有了感情、有了孩子。雖然我知道他害了你,也記得我們之間的愛。但是,已經如此了!請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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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位學法律的朋友說過的話:「當人犯錯,沒被發現,躲起來不再犯案,過了追訴期,即使發現是他做的,也不會再起訴。」
「這不是不公平嗎?」我問。
「不!你想想,他要是能十幾年都不再做壞事。而能融入這個社會,成為其中安安分分的一員。你當著他驚愕的鄰居和同事,把他抓走。不是反而破壞了社會的安寧嗎?法律是公平的,也是求安定的。」對方笑笑:「就別再去打擾他了吧!」
或許情感也是如此,當錯誤的生米已經煮成熟飯。難道還要硬把一家人拆散?
只怕那拆散的錯誤和傷害,反而更大。
記得以前看過一台戲——一個年輕女子,被土匪綁架了,父母跪地哀求、討價還價之後,終於湊足了贖金,送去給土匪。
頭目把錢接過,叫手下把小姐「請」出來。小姐倒沒被綑綁,一頭撲進父親的懷裡,痛哭失聲。一家正要離去,小姐卻擦乾眼淚站了起來,走到頭目身邊,靠著,幽幽地說:「女兒不回去了!阿爹送來的錢,就當是我的嫁粧吧!」說著,拉頭目過去拜見了岳父大人。
老頭子莫名其妙、兩手空空,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離開山寨。北風吹起。
老頭子蒼涼唱道:「好一個,女大不中留哇!」
全場觀眾都笑了起來。只是不知道,大家是笑那老父的可憐、女兒的無知,還是人情的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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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位老太太,跑來跟我母親訴苦。
「我女兒嫁錯了人!我早就看那小子不是東西。前兩天,女兒跑回來哭,說被欺負了。我就狠狠罵她,說她笨。要是真過不下去,離婚回來算了。正說著,那混蛋小子也來了,我就指著他鼻子罵,罵他沒出息、不長進、沒前途,只會打老婆。
我那沒出息的丫頭還直拉我,叫我別罵了。她愈拉,我愈要把心裡話說出來,給女兒出出氣。沒想到,我女兒突然轉過身,手一攤,對著我又哭又吼,說「媽!妳別說了吧!他是我丈夫!」說完,竟然拉著那混蛋小子走了。」老太太氣還沒消:「我直打自己嘴巴!胚!我是老幾?管什麼閒事?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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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的發展,多像是一場戲!他們只是這樣發生、這麼演出,這麼看似不合理,卻又合理地完成。而每個新人的相聚,都可能是舊人的別離;每個執著,都可能表現一種偏見:只是那別離與偏見,都很美,也很悲壯。
【尋找愛情】
因為她是我的老妻在羅丹心裡,若絲到底佔據怎樣的地位?
是他披荊斬棘的糟糠、還是微不足道的女人?
抑或是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刻,才突然顯現的「心靈深處的愛人」?
每次吃紅燒獅子頭,都讓我想起三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那時我念高中,有一天到老師家幫忙整書,老師留我吃飯,端上桌的主菜,就是紅燒獅子頭。
「來!嘗當妳師母的拿手好菜。」老師一箸子,就給我夾了個大大的獅子頭。
我很興奮,夾一塊放進嘴裡。楞住了,那獅子頭鹹得簡直可以「打死賣鹽的」。
礙於禮貌,又不好不吃,結果足足盛了兩碗飯,才勉強把那「鹽塊」吞下去。
吃完飯,看師母到廚房收拾,老師倒了一大林白開水給我,小聲說:「對不起啊!你一定不習慣,你師母做的東西,總是太鹹,不好吃!」
我接過水,心想:「既然不好吃,你為什麼還一面吃,一面不斷讚美「好吃!好吃!」呢?」
老師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你奇怪我為什麼讚美,對不對?」沒等我答,又一笑:「因為那是我太太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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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書架上擺著早期教育部長,也是文化大學創辦人張其昀(號曉峰)先生的文集。每次翻閱,都讓我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趣事。
某日我拜望一位政壇大老,正巧張其昀先生造訪,大老就為女主人介紹:「這是張曉峰先生。」
「哦!張曉風。」女主人興奮地喊:「太好了!太好了!我最喜歡你的文章了。」
說完就進屋,拿出一本「張女士」的散文,要張其昀先生簽名。
想也知道,當時的場面有多尷尬。
可是,男主人居然一點也不為意,笑嘻嘻地拍著老妻,說她弄錯了。等她進去,再對客人拱拱手:「見笑了!見笑了!她呀,平常不出門,總鬧笑話。」又哈哈一笑:「老妻嘛!老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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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到塑膠花,我就想起一位著名的收藏家。
那收藏家不但品味奇高,而且善於陳設。什麼殘破的佛頭、名人的斗方,乃至一石一木,到了他的辦公室,由於陪襯得宜,加上投射燈光,都給人一種典雅的感覺。
一天,有急事,我沒到他辦公室,去了他家。
他家也在黃金地段,高大的門廳,全是石材,才進大樓,便覺氣派非凡。走出電梯,我心想,不必看門牌,只要找那掛著「齋館」雅號,或鐫刻精緻的大門,就對了。只是,東找西找,不見這麼一戶人家,最後總算在掛著一大叢塑膠花的門上,看到他小小的名片。
進去,更是眼花撩亂。只見滿屋的塑膠花,連廁所都懸了一大串。如果真是講究的假花,倒也看得過去。奇怪的是,一眼可知,全是最粗俗的東西。
至於家具,更是五花八門。有歐洲式的高背椅子,也有嵌螺鈿的中國茶几,外加許多金光閃閃的擺設。乍看,還以為到了「跳蚤市場」。
大概也看出我的詫異,收藏家手一揮,一笑:「不錯吧!全是我太太的傑作。辦公室我管,家裡她管,我們分工合作。她在家的時間多,她覺得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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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讀法國雕塑大師羅丹的傳記,感慨良多。
羅丹二十四歲時,遇到一位叫若絲的女工,請若絲做他的模特兒,並進一步同居。
不久之後,若絲生了個男孩,羅丹非但沒和她結婚,還不認這個孩子,連自己的姓,都不給他。
接下來的歲月,若絲總躲在羅丹的背後,也總是他的「同居人」。羅丹愈來愈出名,得了許多大獎、交了許多女友,跟一個又一個名女人戀愛,跟一位又一位模特兒上床。尤其和他學生卡蜜兒的羅曼史,更是流傳至今。
卡蜜兒視若絲為眼中釘,通著羅丹「甩掉她」。羅丹為卡蜜兒蓋新的工作室,討這年輕女子的歡心,卻也偷偷在鄉間買下大的宅邸,把若絲安排在那兒。
卡蜜兒終於忍無可忍地離開了羅丹。
一九一七年,羅丹在跟若絲同居五十三年之後,終於和若絲走進結婚禮堂。
十六天後,若絲病逝。再過九個月,羅丹也死了。
闔上書,我想,羅丹到底愛,還是不愛若絲?他是不是從起初就瞧不起出身寒微的若絲?
羅丹是否總在欺侮這可憐的母子?但為什麼,他又總在保護他們?且在他漂泊愛情海,飲罷三千弱水之後,仍然回到若絲身邊,看著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在羅丹的心裡,若絲到底占據怎樣的位置?是他披荊斬棘的糟糠、還是微不足道的女人?抑或是只有在最關鍵的時刻,才突然顯現的「心靈深處的愛侶」?
我常想,如果天才高曠又年輕美麗的卡蜜兒責問羅丹:「你為什麼會欣賞那個粗俗老醜的女人?」
或許正如我曾見過的那些老師、政要和收藏家。
羅丹也會淡淡一笑:「因為她是我的老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