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尋找一個有苦難的天堂

【第五章】

無巧不巧,另一位朋友的兒子,居然也演出了這麼一齣好戲:「我原來都打算娶兒媳婦了,結果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老同學說:「你永遠搞不清年輕人在想什麼。他(指他兒子)原來那個女朋友,又漂亮、又文靜,總陪著他一塊兒看書、看電視,已經變成我們一家人了。怎麼想到,我兒子有一天夜裡開車,正下大雨,看見個女孩子躺在路邊,把女孩子送去了醫院……」

「然後兩個人好了。」我說:「小說題材!」

「是啊!」朋友一瞪眼:「要是好人家的女孩,也罷了,偏偏,唉!甭提了,我真氣呀!也真為我兒子原來的女朋友傷心,我跟她說:不要哭!我兒子不是東西,不要也罷,妳作我乾女兒,將來他要是敢娶那個屁貨,我就不認他,認妳這個女兒。」

接著我出了國,有一天越洋接到那朋友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去,又支支吾吾一下,說要請我喝喜酒,還請我當介紹人。

「介紹人,介紹誰?」我問。

電話那邊安靜了好幾秒鐘。又乾咳兩聲:「不瞞你說,我兒子還是跟那個他救的女孩子好了。其實那女孩子也不錯,挺大方,還搶著洗碗、收房間。這年頭,父母只有點頭的份,他看上,他喜歡,就成了。」

♦ ♦ ♦

記得大學時代,有個家世好,又非常有才氣的女生對我說:「你知道嗎?我最欣賞的是「國王與我」當中國王那種男人。突然,冷不防,把女孩子狠狠摟過來,吻下去……」

記得卜少夫在回憶新聞界的名人,以前中央社社長魏景蒙的時候,曾經寫過:「魏景蒙一生來往的女人,除掉他最早正式結婚的那一位外,其他,差不多我都熟識或知道,我很奇怪,她們大多數來自風塵,或複雜環境中具有多樣性的英雌。

三爺(指魏)書香世家出身,幼年教育也很完整,深受儒家思想浸潤,何以在男女關係上,卻不受傳統禮教束縛,而不恤人言作多次突破,研究他的性格,便知道他天生有同情弱女子的宿根,他的戀愛以憐愛的成分為多……(見《魏景蒙的小鬼》文)記得我兒子,在我和妻一致讚美某家的女兒時,用一種很奇怪的語氣說:「我也認為她很好,可是就因為你們說,我反而不約她了,我交朋友,為什麼還要聽你們的?」

也記得在生物電影上看到——聖地亞哥外海的一個小島上,六十年前放養了一批猴子,最近發現,島上原有的母猴子,居然寧願跟這批外來的「社會階層」低的公猴交配。連基因檢驗,都證實了受孕的多半是「外來者」的後代。

♦ ♦ ♦

更記得有一回,應企業界朋友的邀請,在某大飯店的貴賓廳,跟他的一批老朋友聚餐。

「都是身價最少十億的。」主人介紹,又笑笑:「也都是以前曾經窮得沒褲子穿的人物。」

那些企業家,有的風度翩翩、十分儒雅,也有些不改當年的「粗口」。

他們的妻子,都不錯。

我細細看,聽朋友小聲地在耳邊,為我一一介紹「她們」的出身。「這個是醫生的女兒,彈一手好鋼琴,當年叛變離家,跟了她老公。」「那個是某酒家的小姐,看不出吧!大概世面見得廣,應對得體,還挺能做生意。」「那邊那個,不用我介紹,你就該認識了……」

我後來常想:自古美人愛英雄,而英雄常出身草莽。是不是英雄具有的那種侵犯力、爆發力、創造力、叛逆性、爽朗性和特殊的領導氣質,往往能吸引女性。

也是否正因為英雄有了美人,在美人的激勵下,更能打出一片江山?

我也常想:蔡文姬、魚玄機、武則天,哪個沒有奇特的遭遇和個性?正因為她們的特殊,吸引了男人,抑或因為男人的青睞,創造了她們的不凡。

以前,我很不了解我的鄰居,太太是小學校長,丈夫是卡車司機,是怎樣的因緣,使他們結合。

現在,當我太太對我說:「你知道嗎?女兒鋼琴老師是金髮碧眼的模特兒,更是皇后學院音樂系畢業的高材生。她先生卻是個做粗工的……」

我只是笑笑,說:「這世間一切的結合,都有他們的道理,都有上天的美意。」

尋找愛情

筷子拿的遠的人看!

明天他會站起身、甩用頭髮,在一群親友的注視下,走向機艙,走向他嚮往的世界。

三小姨子夫婦到家裡作客,吃飯的時候,母親盯著她的手說:「筷子拿這麼遠,怪不得要嫁到那麼遠去。」

我那荷蘭人的連襟,也跟著一笑,用流利的中文打趣:「我的筷子也拿這麼遠,怪不得會娶到中國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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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記事,就常見母親對那些拿筷子位置很高的女孩子說:「將來準會嫁得遠遠的」這類話。似乎一方面說給女孩的父母聽:「你們這女兒不中留,養大就飛了,而且飛得很遠。」一方面說給女孩聽:「將來嫁出去,只怕難得再見父母幾面,能孝順,趕快好好孝順父母。」

母親倒也有她的道理:「女孩筷子拿得遠,表示從小就喜歡夾遠處的菜,而且,拿得那麼後面,手一定有力氣,這種個性和力量,就讓她能高飛。這年頭,能高飛的沒有不飛的。翅膀一硬,就非飛不可。」

大概受母親影響,我也總是注意女生拿筷子的方法。記得有一次去韓國採訪亞洲影展,跟一群女明星一起吃飯,我開玩笑地對其中一位說:「妳拿筷子拿得這麼遠,將來一定嫁得遠。」

同桌另一位女明星居然很不平地說:「我才會嫁得遠呢!算命的說我將來不是嫁到地球的另一邊,就是嫁給離婚的男人。」

我一直搞不懂,「嫁得很遠」和「嫁給離婚的男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更想不通,她說話的神情,為什麼是十分得意的樣子,表示她叛逆,還是表示她的翅膀硬,能高飛?

只知道,那女生果然書讀到一半,就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地嫁去了美國。

♦ ♦ ♦

想起三毛,也是這樣。文化大學念一半,突然想出國,而且要跑得愈遠愈好。

說是為了自己的個性,不希望把男朋友纏死,所以躲開。出國之後,卻跟愛得死去活來的男朋友斷了消息,而且立刻有了新世界、新朋友。

讀三毛的《鬧學記》中陳伯父寫的序言,說三毛出國時,大家去送,三毛居然直直地走向機艙,不曾回頭。我嚇一跳,心想:「將來我女兒大了,會不會也這樣,突然想飛,就飛了?」

兒子最近已經讓我有了這種感受暑假前,我打電話去哈佛,對兒子說:「在學校好好練網球,回來可以作我的對手。」

他停了兩秒鐘,居然淡淡地說:「爸爸!今年暑假我想在曼哈頓租間房子,住在外面。」

我楞住了,告訴妻,她也楞住了。告訴全家,全家都楞住了。

結果,在全家無聲的抗議下,他沒去曼哈頓住,去了更遠的北極圈。

♦ ♦ ♦

我常想,每個人心中會不會有種與生俱來的力量,推著我們離開家,而且離得愈遠愈好。

也記得自己在少年時代,讀六朝「樂府」名家鮑照的傳略,說他幼年時就有大志,認為大丈夫志在四方,豈能死守鄉里,蘊藏了自己的智能,「使蘭艾莫辨,終自碌碌無聞,其燕雀相隨乎?」

從那時,我就常想:什麼叫鴻鵠之志?豈可與燕子和麻雀相隨一生?我甚至曾經自己告訴自己,男人可以「愛家」,但不能「戀家」,戀家的難有大成就。

如此說來,我又怎能怪自己的兒子想要遠走高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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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看過一部報導北極狼群的影片。

小狼誕生了,寸步不離地跟著母狼。長大些,則撲來咬去地跟媽媽玩耍。一家狼,溫馨極了!

漸漸地,小狼長成了大狼。

有一天,突然在媽媽身邊跑著跑著,跑離了家,跑不見了影子。

母狼站在高處,看了看,轉身,低著頭回家。

又過些時,那「孩子」回來了,身邊帶了一群小狼,在「娘家」不遠處,左邊撒泡尿,右邊撒泡尿,且在母狼走入牠撒尿範圍時,齜著牙,發出奇怪的吼聲——表示,那是牠的地盤、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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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植物學的書上讀過,許多花朵雖然是雌雄同花,但當雄蕊成熟時,雌蕊還沒成熟。而雌蕊開始分泌黏液,可以接受雄蕊花粉時,旁邊的雄蕊卻已經凋零了。

於是每朵花的花粉,必須到別的花或更遠的樹上「圓房」。

據研究,只有這樣「遠交」,才能避免近親繁殖,有優生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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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起那站得高高的,張望著孩子遠去背影的母狼,也想起三毛、撒哈拉,和西藏紀念文成公主的大昭寺。

不論是人、是獸、是植物,當他們成熟,裡面就會產生一種聲音、一種力量,說:「飛吧!愈遠愈好。這是生物進化,當然的道理。」

我也愈來愈佩服,那些小小年紀,就把筷子拿得很遠的孩,心想:看!他們的手多有力氣,他們的眼光多麼遠。今天,他們站起來,伸著胳臂,在一桌大人的注視下,夾起離他最遠的一大塊肉。明天,他會站起身、甩甩頭髮,在一群親友的注視下,走向機艙,走向他嚮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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