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有一個小盒子,裡面裝了初中時女朋友寫給我的信,和高中時女生罵我的文章。
我常想我老婆是不是也有這麼一個小盒子,偷偷藏在屋子的某個角落。
就算沒這麼一個小盒子,我相信每個人心裡,也都會有個小小的角落,用來藏他們年輕時的浪漫與遐想。
我們都是踏著這樣的浪漫與遐想過來的,也幸虧有這些多滋味的情趣,使我們能經歷那許多考試、惡補,還生機活潑地長大。
浪漫與遐想如同睡眠與夢,讓我們艱苦的白日獲得舒緩。
從小到大,我往我的小盒子裡塞進不少東西,它們都像我夾在書裡的花瓣,在數十年後的某一天翻閱時,不經意地飄落,撿起來,看看是什麼花,想想是怎麼夾的,且重新小心她放回書頁中,等待另一個偶然。
那些信的主人,都是我永遠的朋友,沒有七情六欲,卻有著一種「淒清」與「流韻」。我相信她們都在這地球的某個角落,她們可能在看到我的文章時,猜想「那」是她的影子。她們也可能某日打開自己的小盒子,讀我少年的文字,罵一句:「呸!這信寫得多爛,沒想到你會成為作家!」
愛情就是這樣,它可能光華耀眼地來,無聲無息地去。它無所謂美與醜、甜與苦,更無所謂對與錯。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我把這些感覺寫出來,成為下面五篇以「尋找愛情」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愛情】
當你心碎的時侯失戀就像出水痘,寧可早出,病情輕。
可別晚出,愈大愈心碎。
國中二年級,當我代表學校參加演講比賽的時候,認識了我的第一個女朋友。
她長什麼樣子,讀哪個學校,我早忘了。卻一直記得她那一手娟秀的字。因為在比賽時我們交換了地址,成為了筆友。
在那之前,我幾乎不曾寫過信,所以給她的每一封信,都是精雕細琢、咬文嚼字寫成的。倒是她的信,像行雲流水,那麼自然。一直到今天,我成為了所謂的作家,在記憶中,還覺得她的文筆比我強。
也記得「等信」的滋味。每天放學先跑去開信箱,見不到信,就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娘,猜是不是被她藏了起來。
通了一陣信,那女生給我電話,要我打去。可是當我怦怦心跳地撥通,傳來的卻是個兇巴巴的「男聲」。沒等我吧話說完,就掛了。
從此,沒再接到她的信,每天盼望、每天失望。雖然三十多年過去,我仍然能感到那種苦澀的、酸酸的感覺。
但是,當我回顧過去的半生,卻發覺那位只見過一面的小女生,居然扮演著一個關鍵的角色。
因為,從那「失落」的一刻,我開始有了吟風弄月的感觸。雖然因為臉皮嫩,沒再寫信給她,但是,我開始自己寫給自己。如果問我文學創作從何時開始,我應該說:「從我失戀的那一刻!」
♦ ♦ ♦
我絕對相信失戀是可以激發潛能的。因我不但從自己身上,更由後來教的學生身上,在在證明這件事。
在美國教畫的時候,我發現,如果一個日常表現平凡的學生,作品中突然顯現特別的「光彩」,一下子色彩加重了、筆觸變豪放了,多半都是新談了戀愛。
然後,教室門外開始有口哨聲,有女生的高跟鞋喀喀喀,一下子停止,卻不見人進來的聲音。
然後,裡面就有個坐立不安的女生或男生,在「打鈴」時,飛快地衝出去。
然後,有了特別愛溜課的人。
然後……突然,那學生又出現了,且畫得更久、更細、更有力、更深入。
我知道——他(她)又失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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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金錢」是傷害藝術家的毒藥,那麼「失戀」絕對是偉大作品的「催化劑」。如果戀愛是甜蜜的葡萄,失戀很可能是使那甜蜜「發酵」的細菌。
甜蜜被破壞了,甘醇被醞釀了。
柴可夫斯基最著名的《羅蜜歐與茱麗葉》序曲,是在未婚妻黛莉希.阿朵離他而去,且嫁給另一個男人,他最痛苦時寫成的。
歌德的不朽之作《少年維特的煩惱》,是在他的戀人夏綠蒂跟別人訂婚之後寫成的。
連樂聖貝多芬的遺物中,都出現一封充滿激情、憤懣與痴心的「未寄出的信」。
我常想,那位被貝多芬稱為「永恆的戀人」的女子,會不會正是他一生創作的「原動力」?如果他們真結合了,還會有那許多「蘊藏著說不出的情思」的作品產生嗎?
我也常想,宋代才女李清照,要不是丈夫趙明誠早早死了、再嫁的丈夫張汝舟又傷了她的心,李清照恐怕大不了寫出「人比黃花瘦」之類的閨秀之作,豈能有後來「蓬舟吹取三山去」的波瀾壯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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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兒子在紐約茱麗葉音樂院學鋼琴的時候,我老覺得他的琴音中似乎少了點什麼。
有一天,他拍著鋼琴瞪著我說:「你知道嗎?我的老師艾司納講了,我現在怎麼彈也不可能彈得深入,因為我還沒失戀過!」
不久之後,他果然交了要好的女朋友。每次半夜醒來,試著拿起電話,都可以聽見「他們」的聲音。
他的鋼琴卻彈得更差了,因為急著約會、急著打電話。他對父母的態度也時好時壞,因為他的情緒得看對方的「反應」。
我跟太太開始擔心,不是怕他戀愛,而是怕他失戀。
倒是我的同事說得好:「失戀就像出水痘,寧可早出,病情輕。可別晚出,愈大愈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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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看報,一個二十一歲的男生跳樓死了,他那二十八歲的女朋友也追隨而逝。
我就想,會不會這「失戀的水痘」,出得嫌晚,而心碎得厲害呢?
只是,歌德、柴可夫斯基、貝多芬……,這世上有多少男女,不但沒被失戀擊垮,反而能把那種「椎心的痛」,變作「幽幽的傷」,最後化作「美麗的哀愁」和不朽的作品。為什麼這些年輕人,卻那麼看不開?
人若不能學著咀嚼失戀的痛,並在悲苦中昇華,就很難觸及情感中最深的層次。
人若不能欣賞悲劇的美,就很難承受沉重的生命。
人生本來就以「生的喜劇」開始,「死的悲劇」結束。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所學的,就是在悲劇前面演喜劇,甚至把悲劇看成喜劇。
如果每個「心碎的人」,都能想想這個。想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想想世界多麼大、天多麼寬。如果每個失戀想死的人,都能停一停、想一想、忍一忍,這世界說不定會多幾個貝多芬和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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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的兒子進大學,我就很少聽他彈琴了。
最近有一天,他跟我衝突了兩句。我正坐著生氣,卻聽他開始彈琴,彈的是歌劇「貓」的主題曲MEMORY。
「你是因為知道我喜歡這首曲子,想讓我高興?還是想藉音樂吐吐悶氣?」我問他。
「我只是想到艾司納老師生前的話。」他說。
許久沒聽他彈了,看得出,這首曲子他也好久沒練了。
只是,他讓我有了從沒有的感動。
不知這段時間,他是不是失戀了……
【尋找愛情】
美女愛野獸這年頭,我真搞不懂也!
香的、甜的都不要,非要挑個爛的,爛的有味兒啊!
「我最近頭大極了。」一位老朋友對我說:「有個小混混追我女兒,總在門外站崗。」
「你女兒不是早有要好的男朋友嗎?」
「是啊!有時候男孩子送她回家,還碰上那小混混。」
「打起來了?」
「怎麼會?我女兒的男朋友是何等學歷、何等家世?」他居然面露得色:「他才不會跟那小混混一般見識呢!還很有風度地過去,跟那小混混握握手!只是那小混混愈來愈不像話了,明明知道我女兒跟男朋友在家,還在外面唱歌、吹口哨,吹到男孩子走,都不停。」
「哪天教你女兒的男朋友留下來、過一夜,看他還吹不吹!」我促狹地說。
「這不可能,那男孩子的家教嚴得很,別說過夜了,我看哪!兩年了,他們到現在都還是君子之交。」他笑笑:「我就佩服他這一點,尊重我們家的丫頭,絕不亂來。」
隔幾個月,又碰到這位老朋友。
「小混混走了嗎?」我問。
「沒走,進家了!」
「進家了?」我一驚。
「我女兒愛上小混混,原來的男朋友走了。」他嘆口氣:「這年頭,我真搞不懂耶!香的、甜的都不要,非要挑個爛的。」
我沒說話,旁邊別的朋友答腔了:「爛的有味兒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