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認認真真過一生人的情感有與生俱來的,也有後天習得的。
我是獨子,不知道兄弟姐妹的感情,也從小被教有得有些重男輕女。
直到女兒誕生、岳父母來住,從兒子、女兒和「婆家」、「娘家」的相處中,才感受了什麼是「手足」、什麼是「女兒」。
我常感歎在成長的過程中,沒有手足為伴;也常羨慕女兒,有那麼一個疼她的大哥哥。
我不再重男輕女,不但常強調「婆家、娘家都是父母」,甚至對女兒說「將來爸爸媽媽也像公公婆婆一樣,跟妳住好不好?」
中年得女的情懷,畢竟與青年得子不同。我常暗暗算,當我女兒到我這個年齡時,我已經將近九十。我從不認為自己能長壽,於是有「孩子是為孩子自己,以及為這個世界生的」感覺,進一步覺得「別人的孩子也可以是自己的孩子」。
我愛這世上的每個孩子,包括那些沒出生的孩子。今年我立定心願,要捐一筆錢幫助未婚媽媽,讓她們肚子裡的生命能活下來。
我知道自己登不上火星,我要這些孩子為我登上火星。
在這種情懷下,我寫了以下五篇以「選擇孩子」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童年】
她會跪在我的床前哭。
她會蹲在我的墓前,為我的花瓶插上鮮花。
她會坐在我的墳前,想我們過往的歲月。
她會躺著、睡著、夢著,夢到我帶她跳過的這曲華爾滋。
彎腰跳的華爾滋看林肯中心的歌劇轉播,男女主角翩翩起舞,音樂奏的居然是我常帶女兒跳舞的那曲華爾滋。
我不會跳舞,大概只在談戀愛時,跟妻參加學校舞會,跳過一兩曲。
我對音樂也不內行,帶女兒跳,不是放音樂,而是隨便哼我熟悉的旋律。
現在,電視裡居然奏出這首曲子,趕緊把在旁作功課的女兒拉起來:「快!這是我們跳舞的音樂。」
才兩個月沒跳,她居然又長高了。記得以前,她還是小奶娃的時候,我總把她抱在懷裡,一邊摟著、一邊拉著她的心手跳,雖叫「跳舞」,實際她的腳根本沒碰地。
這兩年,她可以自己跳了。但因為矮,我只能站著,拉著她的手指尖,讓她左一圈、右一圈,好像個陀螺在打轉。
「電視裡是摟著腰跳的!」女兒居然盯著螢幕,對我說:「不是光拉手!」
只好彎下腰來,左邊牽著手、右邊摟著她的腰,一步一顛地跟著她跳。那歌劇裡的舞曲還真長,跳下來,直喘氣。
「爹地很差。」女兒說。
「不是爹地差,是妳太小,又要爹地摟妳的腰,彎著身子,很累!」
「我很快就會長得跟你一樣高,你就不累了!」
「爹地還會累,因為爹地就老了。」
女兒上床睡了,過去彎下身子親親她,發覺剛才這一舞,真還有點傷了腰。
走回客廳,有些黯然。瞥見酒櫃上放著的,女兒小時候的照片,感慨良多。
覺得生命真奇妙——似乎就在重複著「躺、坐、蹲、跪、站」的動作。
孩子出生的時候,我常躺在床上逗她。
然後,她會爬了,我總坐在走廊的另一頭,叫她爬到身邊。
當她開始走路,我又改坐為蹲,蹲著摟她,再把她抱起來,舉到空中,發出一連串咯咯的笑聲。
她上幼稚園時,妻還在工作,每天很早出門,由我伺候小鬼起床,我總是跪著,為她穿衣服、扣釦子、親一親,再送去吃早飯。
現在,我則彎著腰,忍著背痛,陪她跳舞。想,跳著跳著,她長高、長大、談了戀愛,等她能讓我站著帶她跳的時候,她也就跳進了別人的懷抱。
之後,她有了她的家、她的孩子,只怕難得回來。
回來時,或許我躺著,她站著,站在我的病床邊。
最後,我走了,永遠離開她。
或許:她會如我現在,每天晚上睡前親她一樣,彎下腰,親親我,說那句我對她說過千百次的話:「好好睡吧!」
她會跪在我的床前哭。
她會蹲在我的墓前,為我的花瓶插上鮮花。
她會坐在我的墳前,想我們過往的歲月。
她會躺著,睡著、夢著,夢到我帶她跳過的這曲華爾滋。
【尋找童年】
疼疼我們的孩子吧!
一位義工接到十八歲女生的電話,說她剛剛在家生了個小孩。
父母天天忙,不知道她懷孕,現在家裡沒人……看晚場電影,出來已經十一點半了。
戲院旁有許多電玩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正坐在路邊,聚精會神地對著螢幕「開槍」,一沒打中,就狠狠地搖頭、嘆氣。
「小弟弟,為什麼這麼晚還不回家啊?」我愛管閒事的毛病又犯了:「你爸爸、媽媽在家會著急的。」
小孩子沒回頭,卻指了指旁邊不遠處,一個正激烈應戰、猛按鈕的女人,說:「我媽媽!」
♦ ♦ ♦
一位從師專畢業不久的學生,哭喪著臉對我說:「我剛去教書的時候,發現好多學生,根本不做功課,他們一定是沒人管,跑出去玩得很晚。我就每天晚上十點左右,打電話給這些學生的家長,要他們注意孩子,是不是還沒回家?」嘆口氣:「但是連打幾天,我不打了。」
「為什麼?」我追問。
「因為接電話的全是學生,他們的父母都還沒回家。」
♦ ♦ ♦
打開電視,正討論青少年問題。
一位國中老師面無表情地說:「我發現一個學生抽菸,就去找他的家長。進門,學生的爸爸很客氣地請我坐,又打開菸罐,要請我抽菸。正好菸沒了,他急著上上下下掏口袋,口袋裡也沒菸。
他突然抬起頭,喊他的兒子,說「你的菸拿來,請老師抽」。」
老師苦笑了一下,說:「我只好敷衍兩句,什麼也沒談,匆匆忙忙告辭,好像棄甲曳兵、落荒而逃。」
♦ ♦ ♦
接到台北市基督徒救世會的通訊,有篇文章的標題是「生產驚魂記」—-—-
位義工接到一個十八歲女生求救的電話,說她剛剛在家生了個小孩。父母天天忙,不知道她懷孕,現在家裡沒人,妹妹又還沒放學,她只好先用剪刀剪斷了臍帶,把小孩用襯衫包起來,只是流血不止。
義工急著問地址,要報一一九,女生卻極力阻止,說:「鄰居知道了,會告訴我爸媽,我就完了……」
義工只好自己跑去,救回奄奄一息的女生和初生的嬰兒。
♦ ♦ ♦
回到紐約沒幾天,早上打開世界日報,看到一則觸目驚心的標題——「舉起小女兒搥門柱,台灣留爭生被起訴。」
新聞是美聯社由德州發出的,說一位正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讀博士的台灣留學生,涉及殺害新生女兒未遂案,被收押。
據目擊者說,當時看到「他」抓住十個月大的女兒,「像棒球棒一樣」打擊門柱。
目擊者把小女孩搶救下來,但孩子已經受傷。
新聞中,最令人不解的是:「休士頓檢察官希琪說,由於語言障礙,以及所謂中國文化「父權至上和女童生命可以犧牲」的觀念,本案可能複雜化。」
♦ ♦ ♦
放下報紙,眼前浮上許多孩子。
他們都有被保護、被疼愛的權利,只是,這個彷彿進步的社會,愈來愈把他們遺忘。甚至在他們正需要學習是非的童年時期,就承擔了大人的罪惡;且在幼小的心靈上留下創傷。
我永遠不會忘記,以前在波士頓通訊上看到的一則新聞——當警方衝進一棟公寓搜索毒品的時候,沒有大人在家,只有一個九歲的小女孩應門,她飛快地衝進臥室,抱著毒品到廁所,打算把毒品沖掉。
警察過去阻止,她兩歲的妹妹尖叫著跑上前,踢警察的腿。另有一個才周歲的弟弟在睡覺。
多年來,我常想起這則新聞,發覺在那麼多血淋淋的社會新聞中,「它」居然成為我印象最深的一則。
總想起那個九歲女孩對警察哭訴的畫面,說母親的男朋友教她這麼做。也記得警察事後說:「那女孩似乎知道她拿著的毒品是非法的;而她對失去毒品,比面對警察還害怕……」
♦ ♦ ♦
我常看著我的小女兒彈琴,想那個波士頓女孩的遭遇。
如果有一天,在音樂廳裡,一位青年女鋼琴家獲得滿場掌聲時,外面正有個販毒的年輕女子被抓。我們要罵後者天生壞胚子,還是該怪她的父母?
當我們為每個死刑犯的電椅「通電」之前,當我們論斷每個人的成功與失敗之前,是不是都該靜靜地想想?
【尋找童年】
找一個沒有白馬的王子茱麗葉保守嗎?
笑話!
十四歲的小丫頭,前一天跟羅蜜歐認識,第二天就約好去結婚了!
女兒過十歲生日,老奶奶居然買了一隻絨布做的小白馬,送給她:「來!奶奶送妳一匹白馬,祝妳早早找到白馬王子。」
我聽了覺得怪怪的,笑說:「您這是什麼意思啊?教我女兒早早嫁了,而且自己準備白馬?」
「是啊!這有什麼錯?」八十九歲的老人家,居然理直氣壯:「不要老腦筋!這年頭,能找個窮王子,就不錯了,白馬可以由你這個老丈人提供啊!兒女的婚事,別擋著,擋也擋不住。想想以前的廖媽媽,就知道了。」
提起廖媽媽,已經是近四十年前的事,在我們的小教會裡,廖太太是無人不知的,因為只要翻開聖經,第一頁就寫著廖太太奉獻。
廖太太家裡有錢,奉獻多,聲音也大。但是自從女兒嫁了個窮小子,廖太太反對不成,脫離母女關係之後,就很少來教會了。
我當時不過十歲,常想不通,那麼虔誠的教徒,總是禱告「赦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人的債」,為什麼連自己女兒都不能赦免呢?
何況,女兒又沒錯。
♦ ♦ ♦
天下父母心,大概都差不多。
在美國教書的時候,有一位教授,對同事有禮貌、對學生有愛心。可是據說,她的女兒不跟娘家來往。
「是不是女婿怪?」有一天我跟秘書打聽。
「不是!他女婿雖然有錢,可是很隨和。是他女兒怪。」秘書作個很奇怪的表情:「也可以說,他是罪有應得。」
原來他女兒先愛上他的一個窮學生,硬被他拆散。後來雖然嫁了這個有錢的丈夫,卻賭氣,不跟父母往來,意思是:「你們不是希望我找有錢的嗎?現在有了,對你們來說,跟沒有,又有什麼不同?」
♦ ♦ ♦
誠如我一位老同學說的——「女兒大了,鄰居那些原來很可愛的男孩,就都變得讓我起疑。」
我也一樣——有一次去聽音樂會,女高音演唱歌劇《強尼斯基基》中的《我親愛的爸爸》。
歌詞是:「我親愛的爸爸!那青年英俊美麗,我願跟他到羅薩港,買一對結婚戒指。讓我們去吧!你如不答應,我就到維克橋上,跳到河水裡。我多痛苦、多悲傷,天哪!我寧願死!爸爸,我求求你。」
曲調早忘了,那歌詞卻留在心上,每想起,都一驚:「天哪!我可得小心了,哪天女兒要結婚,千萬吊別攔著,不然,她就可能去投水。」
♦ ♦ ♦
又有一回,去義大利的維羅納(Verona),跟著導遊,進入一個大宅院。一棟石造的三層樓房,牆上爬滿長春藤。許多女孩子繳錢上樓,站在陽台上拍照。
「她們站的陽台,就是以前茱麗葉約會羅蜜歐的地方。」導遊說,又指指庭園一角的一尊銅像:「看!那就是茱麗葉像。」
銅像已經生鏽,只有「雙峰」光可鑑人,原來是被「摸」得發亮。許多男士正爭先恐後地爬上去摸茱麗葉的乳房。據說單身漢,能因此求得好姻緣。
「真沒德行!」我開玩笑地說:「茱麗葉那麼保守的女孩,被這麼摸。」
導遊居然一笑:「茱麗葉保守嗎?笑話!十四歲的小丫頭,前一天跟羅蜜歐認識,當天晚上幽會,第二天就約好去結婚了!」又看看我:「如果是你女兒,妳不氣瘋?」
♦ ♦ ♦
古今中外,相信這種被氣瘋的父母一定不少。
看到伊甸社會福利基金會編的《與真情相遇》,其中一篇,寫一位台東布農族的殘障青年白光勝,和他同學李麗雪相戀的故事。
一場激烈的家庭戰爭,是可以想見的。雖然白光勝在交往的四年當中,每年元旦都陪女友回基隆的家。但是每次在車站打電話回去,女孩子的父母都拒絕見面。
第三年,總算見了,還只是在外面的咖啡廳裡。
女方的父母當場露出絕望的表情。但是白光勝說:「我可以放棄,但如果您女兒不願放棄,我就絕不會放棄。」
婚禮上,李麗雲的父親沒出現。新娘則在婚後跟著丈夫,到台東的深山傳教。
第二年,岳父看到有關女婿的新聞報導,開始對朋友說:「麗雪就是嫁給那個白牧師。」
第三年,岳父母從基隆送去了冰箱、電話和轎車。
♦ ♦ ♦
女兒的小白馬,就放在客廳的窗前。
小白馬有著蓬鬆的鬃毛和尾巴,還配了一個黃色絲緞的馬鞍。
我常走到窗前,看這匹小白馬,想想八十九歲老母的那番話——「找個王子,王子窮,沒關係!老丈人送匹白馬給他,就成了白馬王子!」
我想,如果有一天女兒要結婚。
只要那男孩子有抱負、有能力,而且深深愛我女兒。即使他窮,我也會同意。
我會邀集所有的親朋好友參加婚禮,而且牽一匹最駿的白馬去。然後,在淚眼中看那男孩把我女兒抱上馬背,讓他摟著她的腰,奔向他們的世界。
我會告訴自己和老伴:看!我們的女兒,找到了一個白馬王子。
浪退時,渾身溼透的我們一起坐在沙灘上,看著我們最喜愛的女孩子用力揮舞雙手,幸福踏向人生的另一端。
下一次浪來,會帶走女孩留在沙灘上的美好足跡。
但我們還在。
刻在我們心中的女孩模樣,也還會在。
豪情不減,嘻笑當年。
九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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