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尋找人生

[人生何處有閒情]

妻子醒過來,看著在昏迷中,卻鼾聲大作的丈夫說:「他一定以為自已死了,跟他一輩子,第一次見他睡得這麼熟。」

晚上去看病,等了近一個小時,才輪到。

「我有點發燒、有點惡心,肚子有點痛……」

沒等我說完,醫生已經低頭開藥。

「要不要聽聽、摸摸,肚子裡真是怪怪的。」我不安地問。

「也好。」他叫我躺下,左邊敲兩下:「胰臟沒問題。」右邊又按兩下:「肝也沒腫大。只是腸子發炎,吃兩天藥就好了。」又補了一句:「你放心啦!」

走出診所,已經是九點半,大概心情放鬆,原來隱隱的疼痛居然消失了。人到中年,常有這個「心病」——胸一痛,就以為是心臟病;頭一疼,就以為得了腦瘤;肚子一不舒服,就以為有了癌症。

也就在每次醫生「輕判」之後,有一種絕處逢生的「大歡喜」。

♦ ♦ ♦

商店的鐵門紛紛拉下了,四處傳來嘩喇嘩喇的聲音。騎樓下的燈光漸暗,地面卻忽高忽低,使我不得不有「夜裡登山」的小心。

迎面走來一個個黑影,都是背著大大書包的國中生。或許每天夜路走慣了,只見他們低著頭向前衝,連臉都不抬一下。

突然眼前一亮,是個遲未打烊的小店。裡面一片綠,有帶著「殼」的椰子、成簇的萬年青、立著假山的盆景,和一些不知名,卻美極了的小樹。

門右一個日本式的「流泉」。水注滿了,竹筒就垂下,再「喀」一聲,彈回原來的位置。池裡有小小的白石,在冷冷的水花中,好像不斷游動的小魚。

門左一個用者樹根雕成的檯子上,放著一隻特大的葫蘆,上面挖了好幾個小洞,每個洞裡都垂著一大片翠綠的小草。

不知是不是在那種特別的燈下,所有的綠都明豔得像是從裡面通出光來,讓我幾乎看呆了。

「等一等!爸爸看一眼。」背後傳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和一個大女孩不耐煩的催促:「快點啦!回家啦!還要做功課……」

男人一邊點頭,一邊慢慢轉身,一面喃喃地說「等妳上了大學,爸爸也要養幾盆……」

♦ ♦ ♦

應馬來西亞華僑社團的邀請去演講。

接我的年輕人直道歉:「對不起,陳主任去美國參加兩個女兒的畢業典禮,不能來接您,但是明天就回來,會親自送您去演講的地方。」

「陳先生很可愛,我覺得我跟他個性很像。」

「是嗎?他是開車到岔路,還不能決定走左還是走右的人。」

「我也一樣,所以說像。」我笑道。

「您知道嗎?陳先生從女兒大學畢業,個性就變了,整個人變得輕鬆了,更可愛了!」看看我:「您見到他,就知道了。」

第二天,果然由陳先生來接。

他一面開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一邊比手畫腳地形容在美國見到的一切:「有一天,我和我太太走到公園裡,看見滿地的小黃花,是蒲公英也!好美啊!我以前從來沒看過蒲公英,馬來西亞好像沒有蒲公英……」

我笑了起來:「我懷疑這世界上,會有哪個地方沒有蒲公英,說不定現在的路邊就有。」拍拍他肩膀:「我想是因為你有了閒情,是閒情讓你看到了小草花。」

「對!對!對!閒情。」他也笑笑:「我以前連坐飛機,都不夫妻搭同一班,唯恐失事,對孩子沒個交代。家裡窮,幾十年辛辛苦苦賺的,全存起來,總算讓兩個孩子出國,念畢業了。」又點點頭:「對!那是閒情,到老,才有的閒情。」

♦ ♦ ♦

記得以前,妻做大學入學部主任的時候,回來常說:「那個老太太,又出錯了,她一定得了老年癡呆,總把檔案放錯地方,不但自己不記得,別人幫她找出來,她還死不認錯……」隔一下,她又總是苦笑地說:「不過我們都能諒解她,因為她的小兒子在學校念書,她四個孩子都是我們這兒畢業的。

誰都知道,她小兒子畢業,她也就畢業了。算算她做的這十幾年,薪水雖然不多,可是孩子的學費全免,如起來也就不少了。」

她的小兒子畢業了。

果然,她也畢業了,立刻遞上辭呈。

又過不久,傳來她的死訊,其實那病她早知道了。

♦ ♦ ♦

看三船敏郎演的「紅鬍子」,一個苦得活不下去的男人,餵老婆和幾個孩子吃毒藥,說要帶一家人去一個樂土。

紅鬍子拚全力救回兩個大人,孩子卻死了。

妻子醒過來,看著在昏迷中,卻軒聲大作的丈夫,幽幽地說:「他一定以為自己死了,跟他一輩子,第一次見他睡得這麼熟。」

我震驚了。

多麼淡的一句話,又是多麼沉的一句話。

生命到底是不能承受之經?還是不能承受之重?

小時候,我們背著大大的書包,為自己前途忙;長大了,背著一家的重擔,為孩子忙。

連駐足看看盆栽的時間都沒有,連路邊的蒲公英都見不到。每一次有點病痛,眼前浮現的不是死,而是一家人。

難道只有當某一天「往生」了,才能作個輕鬆的夢?

♦ ♦ ♦

昨天,我沒去看病,也沒寫稿、讀書、作畫。

一個人,晚上,溜進那家種滿小草、小樹的小店。

坐下來,跟店主聊聊,還喝了兩杯老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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