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尋找人生】
最真實的快樂快樂,何必往遠處想?
快樂,何必記一輩子?
快樂很難永恆,只有現在的快樂最真實。
跟妻計畫去義大利旅行,六歲的小女兒也吵著要同行,拗不過,只好答應了。
倒是旅行社老闆有了不同的意見:「何必呢?帶個小孩子。六歲能記得什麼?長大全忘了。結果,你們不是去度假,是去帶孩子,比在家還累。」老闆笑道:「等她大了,能記一輩子的時候,再帶出去,才有道理。」
把小丫頭交給外公、外婆,我們「兩口子」到了義大利。旅行團共三十人,望過去,一片白髮。只有幾個年輕人,陪著老父老母出來玩。
有位銀白頭髮的老太太,總不記得我的名字,卻總追著我說話。在威尼斯坐小船(Gondola)出去的夜晚,船上的歌手唱著「散塔路琪亞」,她卻對著我耳朵不斷說五十年前的往事。
「我媽只記得幾十年前的往事。」她女兒偷偷講:「她今天早上居然問我,為什麼不是在家裡。又問,我們是不是離開家了。我說「我們已經到威尼斯三天啦!」
她居然一楞,說「威尼斯?好熟的地名!」所以我相信,她是一邊玩、一邊忘。不過只要她現在快樂就好了!」
她的老母,倒使我想起一位同學的老爸。
據說那位老先生,每天上「大號」的時間特別長。我的同學並不操心,因為廁所裡總會不斷地「報平安」。
老先生一邊拉屎,一邊看笑話書,不斷把笑聲從廁所裡傳出來。
「你要準備多少笑話書給他看哪?」我問那位同學。
「哈哈!一本就足夠了!他每天看、每天笑,笑完就忘,忘了又看!」嘆口氣:「唉!他老了!放手就忘,不過只要他「當下快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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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每次月考完,我都會去看場電影。但是每次電影散場時,我又覺得好難過。
感人的情節過去了,笑完了、哭完了,燈亮了。隨著人群離場,想到考試的情況不怎麼樣,想到隔天可能發考卷。那種加倍的感傷,我至今難忘。
但是,每次考完試,我仍然要去看電影。因為至少,在看的那兩個鐘頭,我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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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飲酒扯淡,也是同樣的道理吧!
有個在商場打拚的朋友,每天急著趕三點半。頭寸調不出的時候,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可是,債主晚上找他,常不在家,在酒館裡。
「白天差點就斷頭了!你居然還有閒情去喝酒?」借錢給他的朋友罵道。
「白天差點斷了頭,晚上還能不放鬆一下嗎?再不放鬆,我就真要斷頭了!」
那人笑吟吟地回答:「我總得讓自己快樂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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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訪問騎馬摔傷,造成全身癱瘓的「超人」主角克里斯多夫.李維。
在電影裡高大英挺的李維,一下子縮小了,他蒼白著臉,勉強作出笑容說:「當我逐漸恢復意識的時候,第一件想到的,就是去死。大家何必救我呢?為什麼不讓我死掉算了。」
但是,他接著說,在看到妻兒的時候,自殺的念頭就消失了。
隔天,遇到一位殘障朋友,剛參加殘障運動會回來。
「李維說得很對!」他說:「我也想過尋死,所幸,後來能不想,就像我參加比賽的時候,我的輪椅,成為我的腿,我根本忘記了自己不能走的這件事,唉!」
他揚起眉,看著窗外:「何必想得太多,只要現在不去想,現在快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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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代,演過姚一葦先生寫的《紅鼻子》舞台劇,我作主角,扮個出身富裕,又娶了美麗妻子,卻偷偷跑去雜耍班的小丑。
多半的台詞都忘了,倒有一幕,記得很清楚——我走到舞台邊,背對著我的「妻子」。她追過來,逼著問我:「你快樂嗎?」
自從演那齣戲,我也就常問自己:「我快樂嗎?」
什麼叫做快樂?不愁吃穿是快樂?長命百歲是快樂?兒孫滿堂是快樂?抑或富甲天下是快樂?
只是富甲天下、錦衣玉食、長命百歲之後,又是什麼?
所有的快樂,都不能經過省思、都很難往遠處想。
那麼,什麼是快樂?
想了幾十年,而今,我卻在旅行團那位老太太的身上,找到了答案。
看她!在女兒的攙扶下,走進一個個古蹟,又走出一個個古蹟,不斷地點著頭,說些讓人難懂的話。
她的女兒很少講話,只是每隔一陣,就在老人耳邊喊著問:「你快樂嗎?(Are you happy?)」
「yes!yes!」老人擠出一臉皺紋,笑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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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何必往遠處想?快樂,何必記一輩子?快樂很難永恆,只有現在的快樂最真實。
人生是由許多苦難與欣喜交織成的。只要這一刻忘掉苦難,在痛苦與痛苦之間,有那麼一點「當下的快樂」,就是多麼美好的事!
[尋找人生]
漂泊者的故鄉有人總盼著歸鄉,有人常盼著離鄉。
歸鄉是去尋找自己的故鄉,離鄉是為子女創造另一個故鄉。
◎守土到阿拉斯加
靠近北極圈的費爾班克去,偌大的巴士裡,只有我這麼一位乘客。
窗外除了遠處仍然覆著白雪的山頭,四面望去全是杉樹林,那些樹又都長不大,好像上面有力量壓著,全不到五公尺,就停住了。
「樹長不高的!上面是雪、下面是冰,雖然是夏天,往下挖,沒幾尺就是永凍層了。」中年的女司機對我一笑:「一年只有四個月不下雪。」
「在這兒生活,寂不寂寞?」我問她。
「不寂寞,我有八個孩子。從十七歲開始生,現在老大都三十了。」她又回頭一笑:「下月抱第七個孫子。」
「他們都到南邊去了吧?」
「不!全在費爾班克。」
「沒一個到美國本土去?」
「去玩過,都回來了,受不了外面的擁擠和吵鬧……還有汙染。」突然發出一串大笑:「信不信?這裡是天堂,一個鳥不生蛋的天堂。天堂不一定是沃土,沃土不一定是天堂。」
◎離鄉
想起二十多年前到蘭嶼。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站在我旅館前的溪邊刷牙,六、七個穿著丁字褲的雅美族人蹲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
「他們為什麼盯著你看?」我問那少年。
「他們沒看過牙膏,奇怪為什麼我嘴裡會冒白泡。」少年回答。
他是蘭嶼國中的學生,暑假剛從台東打工回來。說到台東,就眉飛色舞;提到打工,又咳聲嘆氣:「在鳳梨罐頭工廠打工,好苦啊!手好痛,被鳳梨刮得一條一條,還要一直做「還是留在家裡好?」我說。
他突然抬頭,又把臉撇向一邊:「不!家裡不好,我一畢業,就要去台灣,不再回來。」
多像義大利電影「新天堂樂園」的畫面哪!
放電影的老師傅受了傷,把工作交給總在一旁偷看的少年,卻又有一天,對少年說:「走!走得愈遠愈好!不要再回來。」
也多像一位老畫家,最近在接受訪問時說:「我小時候,家鄉很窮,我恨那窮,也恨我的家鄉,從那時候,我就決定離開家,立志將來要有錢,再也不回去。」
◎守土
電視上轉播奧林匹克的體操賽。特別為奪得男子團體金牌的蘇俄隊名教練阿卡耶夫(Arkayev)作了專題報導。
二十多年來,阿卡耶夫為蘇俄訓練出許多體操名將,一個個拿到奧運獎牌,一個個移民歐美。
對歐美這些富裕國家,爭取頂尖好手「入籍」,是他們不遺餘力的事,只要想跳槽,幾乎立刻就能辦成。
於是那些跳槽的選手,一個個換了護照、拿了高薪、住了華廈、代表了其他國家出賽,或擔任其他國家的教練。
但是,阿卡耶夫仍然留在蘇俄,住小小的房子、拿一千美元的月薪。
「誰說蘇俄窮苦、沒前途?」阿卡耶夫在電視上說:「我就愛她。」
現場轉播,也特別拍攝了以前受教於阿卡耶夫,而今代表其他國家參賽選手的畫面。
鏡頭運用得很妙,遠遠帶到阿卡耶夫不時抬頭遠眺「老學生」的特寫。
老學生從平衡木上摔下來了。
阿卡耶夫的臉色一震。
我不知道他的感覺,是喜、是悲?還是再一次失落?我也猜想,阿卡耶夫會不會心裡暗罵:「誰讓你不留在自己的土地上?」
◎離鄉
十年前認識了一位從蘇州來的青年畫家,抱著一疊作品四處兜售,畫的都是「水鄉」。氤氳的水氣、濛濛的雨絲、撐著傘的村婦,在青瓦白牆的杏花村裡,美極了。
隔兩年,又遇到他,畫價漲了不少,畫的依然是「束花春雨江南」,用的依然是宣城紙、徽州墨,只是感覺差多了。
「離開小時候長大的土地,只好拿以前的舊稿子改造,「空想」總不如「眼看」的變化多。」畫家倒也坦白。
最近逛畫廊,又見到他,江南的雨景成了紐約的高樓,淒迷的水色成了十里紅塵的燈火,透過水墨的技巧,把紐約的風景畫活了。
「我找到了另一塊土地。」他得意地說:「何必執著在一個地方?」
◎守土
看「六四」天安門事件的電影專輯。
當年帶頭搞民運的年輕人,散居在世界各地。
有人成為政治社團的領導者、有人拿到雙學位、有人做了生意,在遠遠的異國,立了業、成了家。
似乎都胖了些,也似乎都磨去一些當年廣場上的銳氣。只是談起中國民主的前途,仍然掩不住內心的激動。
專輯談到他「逃亡」的過程,談到避居香港民運人士,可能面臨的九七困境,也訪問了留在大陸的一些人。
北京的陽光似乎沒有「金門大橋」或哥倫比亞校園的亮麗,衣服的顏色也差了許多。被訪問者答得很簡單:「我不能說他們的選擇對或是錯,但,總得有人留在這塊土地上,看著她,做點什麼吧!」
◎離鄉
在由安克拉治到第那里的火車上,認識一對夫婦。
「你從哪兒來?」那太太問我。
「從紐約。」
「哦!」她遲疑了一下:「我是問你的故鄉在哪裡。」
「我是從台灣來的。」我說,接著問她:「妳從哪兒來?」
「安克拉治。」
我也笑笑:「我也是問妳的故鄉。」
她居然一楞,回頭看看她丈夫,說:「我爸爸是空軍,我先生也是空軍,過去三十年,我搬了十九次家。所以,我,我沒有故鄉。」
「那麼妳最愛哪裡呢?」
「我總愛我現在住的地方,家在哪裡,就是我的「家」鄉。」她把「家」講得特別重。
◎歸鄉與離鄉
故鄉就像母親,有的人會守著母親一輩子。有的人小時候雖然愛媽媽,到了叛逆期,卻看母親不順眼,急著離開家。也有人在孤兒院長大,從來不知道母親是誰、家在哪裡。
我常想,到底是那「安土重遷」,守著故土一輩子的人對;抑或「志在四方」,早早就離鄉背井、出去打天下,甚至一輩子不再歸鄉的人對。
「故鄉」,英文說得好,是hometown也是birthplace,家在哪裡,哪裡就可以是故鄉;生在哪裡,哪裡就是故鄉。
每個人都有故鄉,每個人的故鄉都不一定是父母的故鄉。正因此,我們才不住在「周口店」;也正因此,世代的人類,才會東西南北地漂泊,創造了多樣的文化。
故鄉,本來就不該執著在一個地方。
有人總盼著歸鄉,有人常盼著離鄉。歸鄉是去尋找自己的故鄉,離鄉是為子女創造另一個故鄉。
這世上有幾人,知道他的祖先是從哪裡漂泊來?
這世間有幾人,知道他的子孫將往哪裡漂泊去?
只知道:在這漂泊與漂泊之間,我們有了家。
對於漂泊者而言,上一個家,就是故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