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尋找人生

不怨不悔不回頭人生是一條不歸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

過了就過了、成了就成了,做了已經做了、錯了已經錯了……「過去我很愛我母親,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一個女學生對我說:「我也不是不愛她,而是瞧不起她。」

我一驚:「為什麼?」

「我最近交了一個很有錢的男朋友,馬上醫學院畢業。我媽興奮得不得了,逢人就說。我氣死了,何必呢?八字沒一撇,宣傳什麼?還有一點,我看不上的,是以前我夜裡十一點回家,我媽就要罵,現在不同了,十二點回家,妳還嫌早,東問西問地,一副希望我再晚一點回來的樣子,說得難聽點,簡直希望我跟人家上床嘛!」

撇了撇嘴角:「我尤其不能忍受的,是她每次一邊讚賞那男生多好、多有前途,一邊說她自己多苯,嫁給像我爸爸那樣的人,有時候就當著我爸爸的面罵,何必呢?」

十分氣憤地說:「有一次,我頂回去,對我媽說「媽!乾脆妳嫁給這男生好了!」」

「妳這也太沒禮貌了。」我講她。

「老師,您別以為我媽會生氣,她才沒氣呢!她還笑笑,作出一副很撒嬌惡心的樣子說「要是我再年輕二十年啊,我就嫁!」」

♦ ♦ ♦

開同學會,我說「某某人為什麼沒來?」

「這你都不知道?」一個女生說:「我來了,她就不會來。」

「你們不高興?」

「不高興了二十多年。」她笑笑:「都怪我給她作媒,把我表哥介紹給她,我也沒非叫她嫁,是她窮追猛釘,便嫁給我表哥。」

「這不是很好嗎?她該謝謝妳這位媒人哪!」我說。

「才不好呢!我表哥家裡窮,他剛畢業那陣子,找事又不順利,後來到一個公家機關,掛名作工友,一步一步混到今天。」

「今天很慘?」我間。

「才不慘呢!他後來出去做生意,這兩年發死了。」

「那麼她更該謝你了啊!」

「我原來也這麼想,有一天還主動打電話給她,她居然狠狠回我一句「妳不知道我恨妳嗎?介紹那個混蛋給我,害我年輕時候,丟足了臉、吃足了苦。」」

♦ ♦ ♦

到朋友家去,看那女主人正一句、一勺餵孩子吃飯。五、六歲的男孩,皮得很,吃兩口就跑開。作媽媽的就一路追,甚至追到桌子底下,把勺子伸過去餵。

一邊餵、一邊喘氣,還一邊不停地罵:「你啊!真是不知福,有這麼好吃的,一口一口餵你,還不吃,想想你媽小時候,哪有人餵,連東西都沒得吃。」

她的老母親正坐在旁邊,有點不高興地說:「當著客人,妳說話可得憑良心喲!妳沒東西吃,又怎麼長大的?還長得這麼高。」

女主人跪在桌子底下,回過頭:「吃泥巴長大的!」又爬出來,坐在地板上,紅著臉說:「妳怎麼不想想,以前每次爸爸下班,你們都先吃,讓我和妹妹在外面跑,根本不管我們。等跑回家,弟弟都吃完了,也沒給我們留,盤子裡空空的,只有菜湯。」轉過身,繼續餵孩子,換成溫溫柔柔的口氣,對孩子說:「還是你命好,連媽都羨慕你,要是媽能生在你這家裡,該多好!」

♦ ♦ ♦

在雜貨舖裡遇到個熟人,正帶著她八十歲的老母買東西。

「買什麼啊?」我問老太太。

「甭提了!」那朋友先答了話:「我媽在買樂透獎的彩券。」

果然就見那老太太拿著筆,一格一格地圈選她要的數字。

「您這麼大年歲,還想發財呀?」我笑著對老太太說。

「誰不想發財?我當然也想發財。」老太太轉身,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發財買點我愛吃的、愛穿的。」

她身邊的女兒很不高興地插話:「媽。您缺什麼啦?」

「我缺錢!我缺錢!這輩子都缺錢。」老太太沒好氣地,拿起拐杖往前走:「兒女有錢是兒女的。我窮了一輩子,到老,心不甘。」

帶著尷尬的笑,看著那一對母女,好像還一路鬥嘴的背影,也讓我想起我的母親。

八十九歲了,每次提到台北,她還總是說:「真後悔,要是當年南京東路的房子不賣,現在要值多少錢哪?」

♦ ♦ ♦

每個人的一生,都會有怨。怨年輕時,美麗的衣服沒能好好展示幾回,就換上廚房的圍裙,一換幾十年。

怨年輕時的婀娜身材,沒在舞池上走過幾步,就走進一個男人的懷裡,為他生一堆兒女,變成了水桶腰。

怨少年時的夢想,先被聯考給殺掉了半邊,又被婚姻殺掉了半邊,到老來,有了錢、有了閒,卻沒了夢。

只是,每個人不是都這樣活過來了嗎?曾經愛過、恨過、擁抱過、掙扎過。從蹲在地上扇火、點煤球爐子,到今天用瓦斯、電爐、微波和烤箱。

艱苦的歲月,隨著經濟的起飛,而沉在時代的深處。何不讓那深處的記憶,就這樣淡淡遠去?看著孩子,能在自己打拚之後,不再遭遇辛苦的日子,何不好好感恩?

人生是一條不歸路,走上去,就回不了頭。

過了就過了、成了就成了,做了已經做了、錯了已經錯了。

這是我們的生命,何必怨?何必悔?何必回頭?

尋找人生

再給他一個明天如果在偉人和小孩之間,非要有一個被處死時,到底應該讓哪一位不死?

多年前曾經帶著兒子,到中國大陸,做了一個月的旅遊。我們去了蒙古、去了包頭、去了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登上「天下秀」的峨嵋金頂,也看了一波如鏡的雲南滇池。但是,直到今天,最讓我們難忘的,卻是桂林。

那也不是桂林的山水,而是灕江江畔的一幕。

夜深了,我和兒子走出旅館,走到江邊,打算參加夜遊灕江,看魚鷹捕魚的活動。

前一班船剛出發,下一班還得等半個多鐘頭。我們重新走回江邊的馬路,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個奇怪的、微弱的聲音。

鬼魅昏暗的水銀燈下,一個黑影正向我們招手。那也不是招手,而是揮動著空空的袖管。

我們盯著他看,他並沒有向我們移動,因為他沒有雙腿,像是一根細細的木頭樁子,上面頂個瘦削的頭顱,身下是一塊裝了四個小輪子的木板。

雖然只見那空袖管裡一截小小像手的東西,在搖動,又聽不清楚他咿咿呀呀說些什麼。我和兒子都知道,他在向我們乞討。

我們的手插在褲袋裡,摸著裡面的錢。萬里河山,一路行來,已經不知送出多少錢。我們曾在兒童節,到街上送糖果,也曾在四川鄉間,被一群擁上來的老人,差點剝去身上的衣服。但是,此刻,我們僵在了那裡,呆呆地、冷冷地,看著二十呎外的那個「人」,然後,我們轉身,快步穿過馬路,回到旅館。

我們沒有再去夜遊,只是呆坐著看電視。過了許久,我問兒子:「怎麼樣?你有什麼感覺?你為什麼沒給他錢?」

「你又為什麼沒給?我看到你在摸錢!」

往後的日子,我們常提到「他」。每一次提到,都像回到灕江江畔,不敢、又不能遺忘地面對「他」。

「那樣活著,有什麼意思?那簡直是一種錯誤的存在!」這句話,我們都沒有說,也都說了。

♦ ♦ ♦

多年後,我去一個照顧重度智障兒的啟智中心,看我正在那裡擔任義工的兒子。

兒子為我一一介紹。不到一個星期,他已經能叫出每個孩子的名字。他帶我走到腦性麻痺兒童的教室,正有一位老師,在餵一個孩子吃麥片。

那孩子非常瘦削,幾乎像是皮包骨似地縮在輪椅裡。實際說,她是被綁在上面。

「已經好多了,她過去只能喝牛奶,經過我們努力,終於能吃麥片和布丁。我們不得不把她固定,因為她沒法控制自己的四肢,會傷害自己!」老師說。

我也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直挺挺地躺著,老師正為他按摩四肢,並試著讓他坐起來。我過去幫忙,發現他全身僵硬得像塊木頭,他竟然因為不能彎腰,而一生不曾好好坐過。

坐,這最簡單的事,對這孩子來說,卻是一種奢望!

♦ ♦ ♦

最後,我們走進辦公室,胖胖的白髮主任抱來了許多飲料,又問我們要不要喝咖啡。

「謝謝了!」我起身:「我們還是快點去辦活動,為這些孩子多募點錢吧。」

和兒子走出大門,突然想起灕江,想起那夜,我們匆匆穿過馬路。我突然了解,為什麼許多慈善團體錢多得用不完,又有那麼多重度殘障、貧苦老人和植物人的照顧中心,窮得難以為繼。

因為:我們都希望丟出去的錢,能像丟出去的石子,聽到回音。

看!那個得絕症的孩子,因為我的幫助而痊癒了!

看!那些輕度蒙古症的孩子,因為我們的教育,而能自己就業,自力更生了!

看!那些遭遇洪水的人,因為我們的捐助,而重建溫暖的家園了!

這是多麼快樂的回饋啊!豈像是那些瀕臨死亡的老人、已經半死的植物人,和一輩子連鞋都不會穿,只是混吃等死的重度智障人?

如同灕江邊的我們父子,我們不是沒有愛心,也不是不想幫助他,但是看著、看著,我們居然都沒有行動,彷彿在贊助一個「安樂死」。

♦ ♦ ♦

我常想,存在是為什麼?是為了「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還是僅僅為了「存在」。

存在!即使一天、一刻、一秒,也是值得的。存在,只是為了知道我存在,只是為了看看、體會一下,這存在的感覺。

我們要繼續存在,看看明天會是什麼樣子。於是每一天盼望另一個明天,直到沒有明天的明天。

讀古人章回小說,當強盜殺人時,討饒的人總會哭喊著「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兒。」那強盜也就可能動了惻隱之心,想想那人的存在不只為他自己,且有許多未盡的責任,而放他條生路。

可是好幾次看政治綁架的新聞。綁匪為了逼政府接受條件,每隔多久便殺一個人質。卻發現他們是由那最老的人質下手。

難道他們是想:「你夠老了!在這世界上也活夠了,就先死,讓那些連婚都沒結過的小夥子,多活些時吧!」

於是,沒有妻兒待養,最沒責任的小夥子,很可能因此而逃過一劫。

我便想,如果在偉人和小孩之間,非要有一個被處死時,到底應該讓哪一個不死?

選那偉人,因為他最有貢獻,生命的價值更高?抑或選那孩子,因為他才來人世不久,還沒活夠,理當給他機會,多看看這個世界?

又何必管那孩子能不能偉大?會不會成為另一個土匪?或是可能得病,活不了幾年,就會早夭?

對生命的尊重,不建築在這生命可能有的貢獻,而在於他是一個生命,有資格存活在這個世界。

♦ ♦ ♦

接到「基督徒救世會」的信,一個漂亮的小娃娃,躺在彩色的玩偶之間。手細細的、皮膚白嫩嫩的、眼睛閃亮亮的!

信上的標題卻是:「小婉兒,可以為妳唱生日快樂嗎?」

那是個十一個月大的早產嬰兒,因為「壞死性腸炎」,不得不被切去絕大部分的小腸。一般孩子最少要有一百公分小腸才能吸收足夠的養分,這小婉兒卻只有五公分。

任何食物,一出了胃,幾乎完全沒被吸收,就排出了體外。使小婉兒終生必須依賴靜脈注射高蛋白營養液,才能維持生命。

無力負擔的雙親,終於不得不把小婉兒交給「末期安寧照顧」。「安寧照顧」,是指給予生命在末期的絕症者,一個溫暖、親切的環境,使她能安詳寧靜地走完人生的旅程。

這麼一個小小的生命,才學會睜開眼,用她的好奇心,看看這個世界的孩子,居然就將走到生命的終站。

沒有人保證,這十一個月大的小婉兒,能不能度過第一個生日。沒有醫生能保證,這生命還有明天。

♦ ♦ ♦

想到已逝歌手薛岳臨終演唱會的那首歌——「如果還有明天」。

每個生命,都會有「沒有明天」的一天。但是對某些人而言,他們一生也盼不到幾個明天。

只因為他反正無望,就不必幫助,幫他也是枉然,而放棄他呢?還是正因為他看到的明天太少,而應該優先地擁有明天?

給他明天!不要問他明天還有沒有明天!

給他尊重!不因為他的成就,只因為他是一個可愛的生命!

換頁: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