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墉-尋找一個有苦難的天堂

【第十一章】

常聽人說「如果倒退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似乎當他們回到那個時候,就會作出不一樣的選擇,改變後半生。

只是我想,如果真把我放回以前,我還是會作出當年的決定。我依然會糊塗、依然會放浪、依然會犯錯。那錯誤也依然會使我受累,甚至累一生。

這些錯誤的步子,確實因為我年輕、衝動、不懂事。但是話說回來,也正因為那些特質,才稱得上年輕啊!

為了換取年輕,我寧願再錯一次!

每年到了美國的鬼節(Halloween),我都要帶女兒去南瓜園買南瓜,南瓜有大有小,今年全美最大的南瓜,有一輛小汽車那麼巨大。但是最貴的南瓜,不是最圓、最美的,反而是最怪的。

今年我去南瓜園,看見大家圍著一個胖女人,讚美她手上扁扁的南瓜,那瓜不但扁,而且有個彎彎細細的頭,和長長的瓜柄。

胖女人得意地說:「好貴喲!但是值得,我要利用這個形狀,做一隻天鵝。你看!大大的身子,彎彎的頸子,還有個尖尖的嘴,多棒!」

♦ ♦ ♦

我想人生就是如此。最美的、最浪漫的、最被人津津樂道,也最餘味無窮的,常看來是錯的。

不!人生無所謂對與錯,既然是人生,就都是美的。你愈會看,它愈美!

以下七篇,就是以「尋找人生」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人生

揮別臭皮囊既然醫生把我們的身體當房子修,我們也可以把它當房子住,實在老舊得不堪住了,就搬去下一世的新家……到醫院做直腸鏡檢查。

「把褲子脫掉,側著躺。」護士說完,就去推來一台電視。又在下面的機器上,接了一根細細長長的管子。「等著,醫生就來了。」

光著屁股躺在那兒,好像聽覺變得特別敏銳。這是個專做腸胃鏡檢查的地方,一個大大的屋子,四周用布幔隔成許多間。

另聽見匆匆忙忙走來走去的腳步,和病人的呻吟聲。

「把下巴抬高一點!抬高一點!叫你抬,你不抬,受罪的是你!」聽見一個年輕女人的叫喊,夾著病人的嘔吐聲。

「哎喲!咬喲!輕一點啊!」另外一邊傳來個男人的哀求。正聽著,醫生就進來了。

黑黑的橡皮管,尖端有個小燈,還直噴水。他甩了甩,試了一下,開始「插入」。

才一接觸,電視上就纖毫畢現地映出畫面。

「很清楚!」我苦笑了一下。

「嗯!」醫生繼續往裡試探。突然,唰一聲,布帘拉開,進來一位護士。這邊手上就停了下來,兩個人聊天,一直聊,還笑。一笑手就抖,我則覺得牽腸的痛,想說他兩句,又不敢,現在我是待宰,天王老子到這兒都得乖乖脫褲子。我偷偷看看下身,希望那小姐不會看到什麼;又瞄瞄螢光幕,裡面紅紅粉粉的,是大腸的腸壁。覺得很無奈,又覺得那螢幕裡的是別人。

總算檢查完了,感謝老天,沒問題。醫生一邊收管子,一邊淡淡地說:「原來打算只作三十公分,看你不在乎的樣子,差不多作了五十公分。」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但覺得必是一種恩澤,彷彿買肉時老闆多切了二兩肉,沒算錢。趕緊頻頻致謝。

想打電話回去「報喜」,看見不遠處有個公用電話。

一位中年婦人正在撥,撥通了。

「喂!是我啊,……檢查完了……有東西……還要切片……回去了,……我去接他……你也早點回來。」

很輕很慢地掛上電話,又很慢地轉身、走開。

我拿起聽筒,上面還有她的手溫,覺得好重,像是接過她整個的心情。

♦ ♦ ♦

跟個學生談到這件事。

「是啊!」學生說:「我覺得醫院裡的感覺好怪,人進了醫院,好像就不再是原來的那個人。」

「好像自己開自己的車子,進修車廠,請他們拆開來修理。」我笑笑。

「對!對!對!我媽就這樣,她得了乳癌,我跟她去檢查,才進診療室,我媽居然一下子就把上衣脫掉,光溜溜的,嚇我一跳。媽媽原來不是這樣的,她很保守,為什麼一下子變得這麼大膽。我正在想,突然聽到旁邊布帘後面啪地一聲,接著傳來一陣笑。原來是一個病人的塑膠義乳掉在地上,我聽見醫生、護士,還有病人都在笑。笑什麼呢?笑自己的醜態?還是笑命運?」學生搖搖頭,繼續說:「陪我媽作放射治療,在外面等。看見個很漂亮的大女孩,戴著帽子、掛著隨身聽,好像跟著音樂跳舞,一搖一擺地走進來,自己走上磅秤去量體重,告訴護士。

又一把摘掉帽子,露出個大光頭。接著看見個媽媽,推娃娃車進來,車上坐個小孩,也沒頭髮,還在頭上用粗筆畫了格子。小孩手裡拿著玩具,一路搖、一路笑。」學生低下頭:「我看著看著,好想哭!」又問我:「為什麼我都傷心了,他們卻不傷心?好像那是別人的事?」

♦ ♦ ♦

想起父親直腸癌的後期。

裝了人工肛門,所有的糞便,都排進掛在腹部的小袋子。但是原來的肛門,已經因為癌細胞的失控而潰爛,不時流出膿水。

看著母親為他擦那又髒又臭的膿、看著逐漸凹陷變黑的腹壁。父親嘆了口氣,說:「我討厭這臭皮囊,不要了!算了!」

四十年來,我常想起他臨終的這句話。想那明明是他的身體,他怎麼說不要了呢?我甚至有一種感覺,父親是可以分成上下兩半的,上一半說:「我不要下一半了。」

最近有位懂風水的朋友,說了一段話,倒讓我有不少領悟。他說:「多麼好風水的房子,都可能變成壞風水,你想想,同一棟房子,一百年不垮、兩百年不垮,總有垮的一天。到垮的那天,住在裡面的人非被壓死不可,還能算好風水嗎?」他指了指自己:「我們這個身體也一樣,有人天生風水不佳,有人天生風水奇好。問題是,再好,也有垮的一天。所以啊!人死,就是搬家,換個新房、換個新家。到時候,又有一批新鄰居、新朋友,多好!」

於是我懂了,許多老人搥著自己的膝蓋、肩膀,說:「真想把它一刀剁了。」

許多病人看著自己的身體,說:「它太麻煩,我不要了。」

當他們這麼說的時候,就是準備搬家。

既然醫生把我們的身體當房子修,我們也可以把它當房子住,實在老舊得不堪住了,就跟它劃清界線:「妳是你,我是我,我不必一定住在你裡面。」

然後,我們一點一點搬、一步一步退。關上不堪用的廚房、臥室,丟掉已經朽壞的四肢、軀幹。

最後,我們退出了大門。對那住了幾十年的臭皮囊揮揮手,走了。

走去我們下一世的新家。

Trackbacks are closed, but you can post a comment

Post a Comment

Your email is never published nor shar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