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果說我是生活在「老人國」裡,那絕不為過。
家裡的老人,正如我岳父所說「九十、八十、七十」,真是排排坐。
所幸九十的依然散步,八十的仍然打球,七十的總愛旅遊。自從附近圖書館有了中文藏書,不借白不借,更常見三位老人一起低頭苦讀。圖書都由我老婆借來,交給女兒,由小丫頭負責老人登記借書的工作。原因是老人當看「兒童書」。
童書的字大、故事短,老人家容易看,叉不會「瞻後忘前」所以搶著看。
老人就像孩子,要管束他們的行動和吃喝,不准他們逞強,以免傷了身;也不准多吃,免得太胖;還不准吃油,免得膽囊痛、血脂高。我和妻總作「壞人」,管這些老人家。
看孩子如同看自己的過去,看老人如看自己的未來。已所不欲,勿施於人,想想自已有一天也會老,便能多體諒老人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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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和黃昏都是最美的。總盼遮住一些風寒,讓紅葉多留些時;總盼往高處站,好多見到一些黃昏。
把這些衷心的盼望寫出來,成為以下三篇以「尋找黃昏」為主題的文章。
【尋找黃昏】
堅持地活下去人老了,不再走得動,不再拿得出,就彷彿風燭殘年,求自己的燭火不滅,已經不容易,哪裡還能想去「照亮別人」?
我的三姨過世了,家人來電話報喪,說最好斟酌我母親身體的狀況,決定瞞還是不瞞,免得八十九歲的老人,受不了打擊。
放下電話,好為難,看老母的房門半掩著,傳出電視的聲音。就若無其事地踱進去,陪她看了一下電視。又裝作偶然想起的樣子,問:「三姨……」
「死了是吧?」老人居然抬頭看我一眼,淡淡地說:「胃癌,拖不久,死了也好!活著受罪。」
我一驚,原想裝作問她三姨的情況,沒想到她會劈頭來這麼一句。
「早上四點死在廣州醫院。」我輕聲說,說完趕緊溜了出去。
中午,老人出來吃飯,很平靜地告訴我的岳父、岳母:「我妹妹死了!我帶大的,居然死在我前頭。」
大家看她不怎麼傷心,都默默地點點頭,沒多說。
接連幾天,我晚上寫稿時,都一邊聽著背後老人房間的聲響,怕聽到「被窩裡的哭泣」。所幸,她照常看電視、照常打開房門看我一眼,也照常關燈、傳來鼾聲。
「妳的表現不錯,大家原來怕妳太傷心還不打算告訴妳呢!」過了一個星期,我對母親說。
「有什麼好傷心?八十二,也不算短壽了。活著,她不能來看我,我也沒法去看她。死了,倒還近一點!」老人淡淡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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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年過八十,人生觀就改了,漸漸不再關心家人以外的事。尤其前兩年從台北回來之後,更是心如止水。心不動,反而更健康了。
「有什麼好操心的?年歲大了,自己管自己,能好好活著就好。」
她三十年前教會的老朋友,倒還有兩位保持聯繫。老人們通電話很有意思——「誰誰誰,還活著嗎?不錯!不錯!」
「妳還好嗎?我還好。」
那種問安的方式,是「無建設性」的,不像以前,會叮囑對方多吃維他命,或主動寄兩瓶過去。
放下電話,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誰還活著呢!讓我算算,嘿,九十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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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曉得老夫老妻的情懷是否也會改變。
認識好幾對老夫妻,年輕時形影不離,老了,反倒天各一方。有時候是因為子女分在地球的兩邊,老爸守著兒子、老媽守著女兒。有時候則因為興趣不同,老頭子愛搞社區活動,成天去開會請願;老太太愛種花種菜,寧願在美國孩子的家裡當「老農」。
我兒子中文老師的父母最有意思,老夫老妻一年見不到一面,只有逢年過節,才在電話裡大聲喊「你好嗎?」「妳好嗎?」
兩個人耳朵都不好,各喊各的,誰也沒聽見,到後來,只是猜著說「好就好!」
然後,掛上電話,還自言自語地點著頭:「好就好!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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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看周棄子先生的書,說他老來奉行「疾不問、死不弔」,意思是「不採朋友的病,也不參加喪禮」。當時我覺得他好薄情。
也記得有一次讀到古人詩句「不喜詣人貪客過,慣遲作答好書來」。覺得那人真自私,只希望朋友來訪,自己不去回拜;只盼別人來信,自己懶得動筆。
最近再想到這些句子,卻有了另一種感觸。
人老了,不再走得動,不再拿得出。就彷彿風燭殘年,求自己的燭火不滅,已經不容易,哪裡還能想去「照亮別人」。
人老了,對死亡的感覺也淡了。經歷了年輕時祖父母的死、中年時父母的死、老師的死、朋友的死、手足的死,甚至晚輩的死,由最初的「恨天」,到後來的「知命」、「認命」,死已經成為不得不慷慨面對的事。加上老來的辛苦、病痛和寂寞,那死,甚至真成為了一種「解脫」。
怪不得老人們會在別人讓他「上座」的時候,笑說「這是年年坐上座,漸漸入祠堂。」又在參加老朋友喪禮時,自稱是「去排班」。
當然,老人家的愛心還在,只是不再激情、不再表現,知道大家都好,就成了。
他們年輕時爭強好勝的脾氣也改了,表面上雖然不再較勁,私下還是偷偷在比,比誰活得久、活得健康。
「人老了,就是在偷生。」我的老母說得好——「偷偷地,在這世界的某個角落,堅持地活下去。」
三姨的死,沒把她打倒。
她最近吃得更多,且散步的距離更遠、時間更長了。
【尋找黃昏】
一家人的娘要兒女幹麼?
看看!還不如護士。
天天看到護士,一年見不到孩子。
陪老母參加一位老人的喪禮。教堂裡冷冷清清,沒幾個人,卻聽到一個女人在哭泣,想必是老人的女兒。
「不是她女兒,」老母在我耳邊說:「是她的護士,照顧了她七年。」
老人的女兒也在場,沒哭,還笑著為她丈夫介紹那位護士,反而像是來弔唁的朋友。
「朋友多半死了。」老母又偷偷對我說:「活得愈老,愈沒朋友。再者,就連護士都死了。」哼了一聲:「不過,要兒女幹麼?看看!還不如護士。天天看到護士,一年見不到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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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圖書館,發現門口生了一排黑人。
「今天放黑人文化的電影嗎?」我問圖書館管理員。
「不!今天演木偶戲。」
「木偶戲不是小孩子看的嗎?」
「對!所以管家都在門口等著。」
說著,就見一批白人孩子又叫又笑地衝出來。黑人管家馬上迎過去,拉著外套,為孩子穿上。
兩個小孩還抱著黑管家的臉,左親親、右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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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紀錄片「馬莎和以叟」(Martha&Ethel)。片中,七八十歲約兩個老太太接受訪問。
「這是我的家,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外人,他們是我的孩子,我愛他們。」黑人老太太說。
「是啊!是啊!我知道,孩子是妳的,我早就知道!」白人老太太笑著。
鏡頭一跳,是個中年女士:「小時候,有一天我去拿信,看到上面名字寫的是馬莎,卻不是我們家的姓。我就奇怪地說:「多滑稽呀!把姓寫錯了。」直到後來,我才弄懂,她是管家,不姓我們家的姓。」
「是啊!」另一個孩子說:「當我知道她是拿薪水的時候,我驚住了,受到好大的打擊。心想,她應該是真愛我的,不是為了賺錢,才愛我。當我需要幫助的時候,她總在我身邊,媽媽卻常不在家……」
紀錄片裡演出孩子把老管家接去住,又陪著老管家去尋根、探親的畫面。
一群黑人圍著白髮的黑人老太太,以及旁邊高大的白人女子。
「看我的肢體語言,就知道我是誰帶大的。」白人女子說。
黑人老太太笑著摟摟「她」:「我可愛的女兒。」
然後,老管家婉拒了親妹妹留她養老的好意,跟著「白人女兒」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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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住了一位中國醫生,他四十多歲的太太,又生了個兒子。太太應酬多,幸虧有位貼心的管家。管家是馬來西亞人,小娃娃也就說了一口流利的馬來語。
雖稱管家,倒像一家人。一起吃飯、一起外出,連到歐洲旅行,管家也隨行。
因為孩子總跟管家睡,沒管家,就鬧。
最近醫生一家移回了台灣。不知為什麼,管家沒拿到簽證。大家還是一起上飛機,到桃園中正機場,醫生一家入境,管家則轉機,回馬來西亞。
據說,那機場中的生離,像死別。管家哭,孩子喊。哭喊的話,大家都不懂,是「他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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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生前一位舊交,旗人、老家庭。見面不但鞠躬,還要「打千」行禮。
他家一位女管家的規矩也真多,似乎進門、出門,端菜、奉茶,都有一定的動作。
孩子全是她帶大的,常對她做出些撒嬌的舉動,只是動作都一閃即逝,唯恐傷了禮數,被父母罵。
女管家也知道分際,無論熟客人多尊重她,她絕不「上桌」吃飯,菜收拾完了,茶端上、麻將聲起,再一個人躲在廚房用餐。
父親過世十年,那家男主人也死了。女主人出去工作,不知怎的,反而欠下一屁股債。付不出管家的薪水,女主人請她自謀生路。
「謀什麼生路?」管家一笑:「從年輕,就進這門兒,死也死在這門裡。」於是她不再支薪。
又過些時,她不但不拿錢,還拿出錢來。把腰上纏的一條布縫的褡褳,一點點剪開,掏出裡面的小金塊,出去賣了,給孩子繳學費。
五個孩子,結婚的結婚、出國的出國,全走了。剩下兩個老太婆,擠在一棟小公寓裡。
前年,母親回國,去了一趟。老管家八十了,還打千為禮。
老夫人也還穿錦袍,喝蓋碗茶,說吉祥話。不小心把茶打翻了,老管家弓著背,趴在地上擦。
「當心妳的老腰!當心妳的老腰!」老夫人拍拍她,又抬頭,看著我母親,眼眶濕了:三十多年了,剩下什麼?剩下兩老。多虧有她,做完我孩子的娘,又做了我的娘……」
【尋找黃昏】
可愛的人
「瑞」人「瑞」多沒意思?
還是人「端」有道理。
活到頭了,活到人生的一端,所以叫人「端」。
自妻退休,家裡的老人家就快活了。因為妻有空,可以常常開車,送他們去「華僑老人中心」玩耍。
第一天去,正逢慶生會,八十七歲的老母和七十四歲的岳父,都恰好那個月生,於是坐上了壽星席。每人頭戴尖頂小花帽,襟前掛上壽星紅條,吹蠟燭、切蛋糕。
全場上百位老人則吹紙做的伸縮小哨子,此起彼落,好不熱鬧。還有老太婆唱「老小歌」:「人生七十才開始,八十不過小老弟,九十送在流鼻沸……」
唱著,一位老先生的鼻涕,就流到了「圍嘴」上。
慶生會完畢,一群老人你推推我,我擠擠你,有說有笑地出來。老人中心外面,早停了一大排車子,見老人出來,各家兒女都跑過去攙。各自拉拉扯扯地把老人送上車,卻還見老人們把手伸出窗外叫喊。
有個老先生的家人沒來,看大家都走了。居然坐在地上大哭:「我回不了家了!我不認得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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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一路上,從沒見三位老人如此興奮過。尤其我老母,因為年事最高,今天坐上了首席,主持「切蛋糕大典」,更是得意非凡。
「哼!別說我最老,好多比我年輕十歲的,還不如我呢!」老母扯著嗓門說:「沒想到,人「端」、人「端」,今天真成了人「端」。」
自從四十年前,在台北的和平長老教會,聽者牧師證道時,把「人瑞」說成「人端」。老母就把「人端」掛在了日上。
「本來嘛!人「瑞」多沒意思!還是人「端」有道理。」老母說:「活到頭了,活到人生的一端,所以叫人端!」想了想,她又笑了:「咱們家有兩個人端,一個是我,一個是孫女,我在這一端,她在那一端。哈哈!多有意思。」
家裡的兩位人端,相差七十二歲,倒是挺能打成一片。我常跟女兒玩不到二十分鐘,就覺得累。老奶奶卻能跟孫女玩上幾個鐘頭。
我發現小丫頭也特別愛找奶奶,因為她跟我玩會輸,跟奶奶會贏。最起碼,她跑得比奶奶快。又因為奶奶耳朵不好,小丫頭連躲迷藏都佔優勢。
只是,這一老一小,玩起來十分吵鬧,常影響我創作。譬如她們從路邊撿來許多生核桃,剝了皮,當彈珠扔。核桃撞核桃,啪啪有聲。
接著,老奶奶又發明把兩個乾核桃放在雙手間搓,讓核桃殼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音。
前兩天,居然傳來金鐵交鳴,我嚇一跳,衝去看,原來一老一小,各拿一支金屬拐杖,學武俠片裡的大俠鬥劍。
我站在一旁觀戰,看她們由這頭打到那頭,既怕小的打到老的腿,又怕老的打了小的手。最後不得不下令:停戰!
回到書房,才坐定,卻看一老一小已經移師窗外。由小丫頭踢球,老奶奶「打」球。
快九十歲的老人家,把拐杖倒拿著,舉得高高的,等球一踢過來,就狠狠一掄,用拐杖的把手,將球打出去,居然打得又高又遠。
我突然了解,高爾夫球是怎麼發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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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既然比賽,旁邊又沒裁判,祖孫二人就經常爭執。在小丫頭心裡,那不是老奶奶,是玩伴,而且是一種特殊「性別」的玩伴。
「爸爸、哥哥和公公是男生,媽媽和婆婆是女生。」小丫頭說:「奶奶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是老太婆!」
據說今天下午,老太婆帶著小丫頭到公園盪秋千時,又有了爭執。小丫頭要奶奶推,奶奶推得不好,小丫頭不高興。回來,兩人倒是挺開心。
「她跟我吵架,不理我,可是有人理我。」老奶奶在餐桌上說。
一家人全停下了筷子:「誰?」
「我們碰見另外一個老太婆,也帶著孫女。那個小丫頭主動過來推我們的小丫頭。那個老太婆,也過來,叫我坐上秋千,她推我。」老奶奶眼睛裡閃出一種特別的光:「她死命推,把我推好高好高,我直害怕,可是,真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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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老人家老了,動作慢了、語言簡單了、聲音變大了、情緒也變得更直接。
他們要我們攙扶、接送、哄騙,還有一份特別的固執。只是因為記憶差,才吵完架,他們已經忘了。
那天老人中心慶生會,我的老岳父帶了錄影機,錄了許多畫面。三位老人家常拿來放,一邊放、一邊叫好。
螢光幕上是上百位老人,裡面有抗日戰爭的英雄,也有長春藤盟校的教授和來美大半輩子的老華僑。但是,當彩帶飛舞,哨聲四起,又有一拍、沒一拍,唱生日快樂歌時。我真覺得那是一群可愛的小孩!
浪退時,渾身溼透的我們一起坐在沙灘上,看著我們最喜愛的女孩子用力揮舞雙手,幸福踏向人生的另一端。
下一次浪來,會帶走女孩留在沙灘上的美好足跡。
但我們還在。
刻在我們心中的女孩模樣,也還會在。
豪情不減,嘻笑當年。
九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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