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愛大海

布拉姆斯出生於漢堡的窮人街，他的父親是個窮音樂家，在他成名發跡之後想報答父親卻被婉拒。有一次，他給父親寫了一封信說：「在你孤單的時候，最好翻開韓德爾的樂譜，可以發覺逐頁唱下去很快就會得到心靈上的安慰。」有一天，他父親就真的翻開韓德爾的樂譜，發現每一頁都夾著布拉姆斯簽給他的支票。

布拉姆斯就是這樣一個孝順的兒子，他經常陪著老邁的父親四處出遊作曲，一直到他父親臨終都隨侍在側。他是個表面嚴峻、內心熱情的一個北德人；就像他的音樂也許能從最通俗的匈牙利舞曲或搖籃曲感覺那旋律的優美，不過他大半的樂曲都比較不能為一般初聽古典音樂的人所接受，一方面是他不喜歡標題音樂，而是在音樂裡面滲入最深沈的情感和想像，可以說是音樂裡面的哲學。比較特殊的是他不寫歌劇，也一輩子單身，他說，結婚就像歌劇，假如我寫了一部歌劇，花了不少精神，而知道那是失敗的作品就必須要另外重寫，像這樣我實在無法下定決心，到底要先寫歌劇還是要先結婚－－所以他就一輩子打了光棍。

事實上，單身的人口在目前和未來的世界將逐漸增加，也許很多父母或長輩怕自己家裡的年輕人沒有對象；其實兩性或婚姻問題層出不窮，單身反而是沒有負擔。最近法國統計，他們有一千八百萬人是單獨生活，這不意味著這些人都孤獨、沉悶或是痛苦，在單身的理念中，就是要過更完美的社會生活。像布拉姆斯，雖然他覺得寂寞，可是他的生活相當充實，身體強壯不斷創作，他在生活圈裡有許多朋友，他也喜歡孩子，經常在街頭帶著一群孩子嬉戲，他認為如果選擇婚姻就必須要付出一定的責任，他覺得沒有把握，所以他不能貿然給別人承諾。

雖然一輩子單身，布拉姆斯的羅曼史也多采多姿，縈繞一生。最為人樂道的是他和知遇師長舒曼遺孀鋼琴家克拉拉的深厚情誼，他們之間的相互提攜和照顧充滿道義與溫暖；正如他音樂中正氣凜然又有細膩的情愫。布拉姆斯曾有三次較「大型」的戀愛，這些戀人也出現在他的音樂裡，巧的都是次女高音；也許是他的偏好吧！

最轟轟烈烈的一次是一八五八年在瑞典哥廷根和阿卡西小姐的邂逅，幾乎是定情了，但在最後一剎那布拉姆斯又想到自己一個藝術家沒把握給她幸福因而退縮，然而思念未減；在一八六五年出版的第二號絃樂六重奏第一樂章中的主題AGADHE，就是阿卡西的名字，就像現代基因的拼圖，把人名融入音符是那時作曲家在情感結合音樂中的一種遊戲。

一八九三年，克拉拉中風而彌留之際，布拉姆斯沒趕上最後一面，感情始終如一的他因而悲傷逾恆；也突然被發現有肝癌，雖然也做了些治療包括溫泉療法，然而不久也過世了。開朗又內歛的他，並沒有增添別人的負擔，在他痛苦的時候，還對朋友說：「我是昨晚聽音樂會，感動到現在還流眼淚；醫生還說我是黃疸病呢！」

一個人快樂又充實走一輩子，就像布拉姆斯在維也納街頭穿半短褲，過時上衣、落腮白鬍子身影，似乎給後人留下典範。

（作者江漢聲為台北醫學院醫學研究所所長）

2000.07.01 　中國時報